铁门城（第3页）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温衔月一会儿。温衔月侧躺着，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

燕无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温衔月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

燕无休回到窗边，重新坐下。他想起在石室里那一夜。温衔月说“我选他活”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口上。

他那时候动不了，只能听着。后来醒了，温衔月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说“什么时辰了”。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个说要让自己消失的人不是他。燕无休知道温衔月在装。

他装了一辈子，从五岁起就会装。他咳血的时候装没事，心口疼的时候装没事，渡心的时候也装没事。

燕无休以前觉得这个人柔得像水，现在才知道水底下全是石头。

窗外的天开始泛青。雪停了，院子里的积雪映着晨光，白得发亮。远处有鸡鸣声传来。

燕无休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温水。他取出银针，在灯上烤了烤，刺破自己的指尖，把三滴血挤进碗里。

血落在水面上，晕开成三朵暗花。他端着碗走到床边。温衔月正好醒了，睁着眼看他。他接过碗，仰头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今天的血比昨天浓。”

燕无休说：“昨天的药没喝完，少了一顿。”

温衔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穿好衣裳。两人简单洗漱，吃了点东西。

祁九已经在院中备好了马。温衔月走出院门时，看见祁九正在和一个瘦削的身影说话。是许扶。

许扶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手里拿着一卷密信，正在和祁九交代什么。祁九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许扶说完，把密信递给他，转身要走。祁九叫住他：“你今天还回来吗？”

许扶头也不回：“看情况。”

祁九说：“你要回来的话，我让厨房留碗热汤。”

许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了一句：“不用。”然后朝院外走去。祁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牵马。

燕无休和温衔月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温衔月偏头看了燕无休一眼。燕无休面无表情，只是翻身上马。

温衔月也跟着上马。两人并肩出了院门。祁九带着十几个人前后护着。队伍出了铁门城，朝东边去了。

蛾母祠在南绛皇宫旧址的西北角，早年被废弃，如今更是人迹罕至。可从铁门城过去，路不算太远，快马一天就能到。

路上，温衔月问：“你觉得祁九和许扶，能成吗？”

燕无休说：“不知道。”

温衔月说：“许扶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祁九给他留汤，他不回来，可他会记着。”

燕无休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温衔月一眼，说：“你倒看得清楚。”

温衔月笑了一下：“我看了十八年人。这点事还看不出来？”

燕无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看出什么了？”

温衔月说：“看出祁九那个人，嘴上粗，心里细。许扶走了他不追，可他会把汤一直温在灶上。这种人，比会说甜话的可靠。”

燕无休没再说话。马往前走着，雪落在肩上。温衔月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红线。那根线还系着，颜色暗了，可结实。

他忽然说：“等蛾母祠的事完了，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吧。不用太大，有院子就行。种一棵梅树，一棵梨树。”

燕无休说：“好。”

温衔月说：“你说了好多次好了。一次也没种。”

燕无休说：“这次种。”

温衔月偏头看他。燕无休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原上，侧脸被风吹得发红，可眼神很稳。

温衔月笑了一下，把缰绳一收，靠得离他近了些。两个人并肩骑着马，朝蛾母祠的方向去了。

身后的铁门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灰影。

前方的路还很长，可至少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