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第1页）

蛾母祠在皇宫旧址的西北角，从铁门城过去，快马走了一天。

入夜时，他们在宫墙外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驿站年久失修，院墙塌了半边，正堂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雪从洞里飘进来，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

祁九带人把偏院收拾出来，生了两堆火。温衔月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把窗户用旧布塞上，又让祁九从马上取了条毯子铺在墙角。

燕无休在屋里生了火，两个人并排靠着墙吃干粮。温衔月掰了半块饼，吃了一半就停了，靠着墙闭着眼。

燕无休把自己剩下那半块推过去，温衔月摇头说不饿。

燕无休没再劝，把饼收进怀里，又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温衔月身上。温衔月没睁眼，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穿着。”

燕无休说：“我不冷。”

温衔月没再说话。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响，屋外的风从破墙处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温衔月靠着墙，慢慢睡着了。燕无休没有睡。他坐在火边，把那只陶瓶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

明天开第二尊石像，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沈不疑说那是他母妃的“意识蛾”。可意识蛾是什么样子，会说什么话，他猜不到。他把陶瓶收回怀里，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后半夜的时候，温衔月翻了个身，手从外袍里伸出来，搭在燕无休膝上。燕无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那只手在睡梦里微微蜷着，指尖搭着他的膝盖骨。他伸手把那只手拢进掌心里，焐了一会儿。温衔月没有醒。

第二天天没亮，燕无休一个人去了蛾母祠。温衔月留在了驿站。他没有跟去，也没有说要跟。

燕无休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只说了三个字：“我等你。”燕无休点头，转身出了驿站。

祁九带人守在外面。燕无休沿着那条荒废的石子小径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发黑的窄木门。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还是上次那个机关。他走进祠内，六尊蛾像还在一字排开，在幽暗里泛着极淡的光。

石香炉里的灰还在，上面落了一层薄雪。他走到第二尊石像前，蹲下来。

这一尊雕的是一只展翅的蛾，翅面铺开，边缘带细密纹路，姿态像是在飞，又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伸手碰了碰石像的翅尖，石头很冰。他学着上次沈不疑的动作，双手捧住石像，用力向下一按，再向左一转。

石像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底座分开，露出一只暗格。

里面躺着一只瓷瓶，和沈不疑给他那只陶瓶差不多大，但颜色不同。这只瓷瓶通体漆黑，瓶口用金色的蜡封着。

旁边还有一封折好的信笺，纸色泛黄，边角已经磨毛了。燕无休先把信笺取出来，展开。

还是叶晚蛾的笔迹，比第一封信更潦草，更急。纸面有几处洇开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汗浸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休儿，第二尊石像里的话，我写给你听。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沈不疑应该已经把第一尊石像的东西交给你了。他现在是可信的。但你读到这一封，说明北昭那边出事了。燕重楼不会守约。他答应你的事，从来不算数。你不用跟他争，也不用跟他打。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七城稳住。怎么稳，你手上那只陶瓶会告诉你。”

燕无休看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陶瓶从怀里摸出来，和那只黑瓷瓶并排放着。陶瓶是沈不疑给他的，里面装的是蛾香，能逼温晦显形。

黑瓷瓶是母妃留给他的第二只，里面装着什么，他还不知道。信上说他手上那只陶瓶会告诉他怎么稳住七城。他继续往下看。

“另外，这封信里有一句话，是我最后要跟你说的话。你母妃这辈子，能做你的娘，不悔。你母妃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父王。他当年什么都不知道。蛾宗要我去南绛，我不去，他们就要对你下手。你刚出生，连满月都没过。我没得选。我什么都没告诉他。我瞒了你父王一辈子。你父王到死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你替我告诉他，我从来没怨过他。休儿，别回北昭。你母妃只求你这一件事。”

燕无休读完，把信笺折好，放进怀里。他看着暗格里那只黑瓷瓶，慢慢拿起来。瓶身极轻，里面的东西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响。

他拨开瓶口的金蜡封口，一股淡淡的香气逸出来。那气味不冷，不苦，反而带着一丝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