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城（第2页）

温衔月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燕无休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石室里，你渡心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温衔月愣了一下。燕无休很少主动提那件事。那天在石室里，温衔月选了让自己消失，燕无休醒了之后谁也没再提。

温衔月以为燕无休不想说。现在他忽然提起来，温衔月心里有一块地方动了一下。他问：“你想说什么？”

燕无休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下次不许再自己决定。你渡心之前，连问都没问我。”

温衔月说：“问了你就不会让我做。”

“对。”燕无休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以后不许问都不问。”

温衔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温衔月慢慢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很暖。温衔月闭上眼，说：“好。以后我先问你。”

燕无休“嗯”了一声。两个人坐在炉边，谁也没再说话。炭火渐渐暗下去。温衔月靠着燕无休的肩，慢慢睡着了。燕无休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自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雪停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看着院中的雪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到床边，从包袱里取出那只陶瓶，放在枕边。

瓶子里装着从温衔月体内逼出来的半只死蛾。他看了瓶子一眼，又看了看温衔月。然后他躺下，没有睡，只是守着那点呼吸声，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景北楼和周独行都到了。同来的还有从灰旗城赶来的梁副将，以及许扶从北昭带回来的另外几个暗桩。

十几个人挤在院子里，把堂屋坐满了。桌上摊着那张北昭全境舆图，边角用茶碗压着。燕无休把北昭的最新情况说了一遍，又把沈不悔传来的消息读了一遍。

景北楼听完，拍了一下桌子：“燕重楼这是明着耍赖。他在位子上坐不稳的时候拿七城自治换命，现在坐稳了就想翻脸。”

周独行说：“黑水城那边我去。乌恩那个人我了解，他怕事，但也怕死。只要让他看清楚燕重楼是什么货色，他不敢站到对面去。”

梁副将说：“灰旗城现在在我们手里。何勉被押着，他手下的人散了。再给我半个月，我能把灰旗城整成铁桶。”

燕无休听完众人说完，最后开口：“周独行去黑水城。梁副将回灰旗城。景北楼留在铁门城，统筹七城。许扶继续联络北昭宫内的人。祁九跟着我，随时准备动身。”

众人领命散去。温衔月一直坐在旁边没插话。等人都走了，他才说：“你要去哪儿？”

燕无休说：“我要去一趟蛾母祠。第二尊石像，该开了。”

温衔月看着他。燕无休说：“我母妃在第一尊石像里留了话，让我听沈不疑的。第二尊里有什么，沈不疑不知道。我得自己去开。”

温衔月说：“我跟你一起去。”

燕无休点头。他伸手把温衔月拉起来。两人走出堂屋。院中，周独行正在牵马，准备去黑水城。

他看见燕无休和温衔月并肩走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翻身上马，朝两人抱了抱拳，策马出了院门。

马蹄声在雪地上渐行渐远。温衔月站在院中，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街角，忽然说：“周独行这个人，话少，但可靠。”

燕无休说：“他是先皇后的人。跟了我母妃最久。”

温衔月点头。他偏头看燕无休，说：“什么时候去蛾母祠？”

燕无休说：“明天。”

温衔月说：“今晚把药喝了。明天早上喂血的时候多喂一滴。”

燕无休看了他一眼：“多喂一滴干什么？”

温衔月说：“你明天要开石像。你母妃留的东西，不会轻。多一滴血，稳一点。”

燕无休没有反驳。他伸手把温衔月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说：“你今晚也早点睡。明天路远。”

温衔月点头。两个人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温衔月睡得很沉。燕无休却醒着。他坐在窗边，听着温衔月平稳的呼吸声。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没握刀，只在白天扶过温衔月的马鞍，替他拢过衣领。掌心的旧茧还在，虎口那道被刀磨出来的硬皮也在。

可这双手现在做的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手只做一件事——活着。活下去。

现在这双手要做的事多了。要抱人，要喂血，要在雪地里牵住另一只手。他攥了攥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