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退路（第3页）

燕无休想了想，说：“她话不多。手很凉。做饭不好吃。可她抱我的时候，很稳。”

温衔月闭上眼，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北昭的宫门外。

风很大，她的衣袍被吹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黑蛾。她把孩子交给侍卫，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可她在墙上刻下了一行字。她拆了自己的魂魄。她把一切都算好了。

“她一定很爱你。”温衔月说。

燕无休没有接话。他把下巴搁在温衔月发顶上，闭了闭眼。

帐篷外，祁九已经在备马了。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温衔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两颗心在同一个节拍上跳着，不急不缓。过了一会儿，温衔月说：“什么时候走？”

“今天。”燕无休说，“我先送你去铁门城。周独行那里安全。然后我去北昭京城。”

温衔月从他怀里直起身，看着他。他眼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他说：“你去京城。我跟你去。”

“你留在铁门城。”

“我不。”温衔月说。他的语气不重，却很稳，“你在京城动手的时候，我在旁边。你烧你母妃的时候，我在旁边。燕无归从你身体里出来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你说过的，你答应过。”

燕无休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人。温衔月的脾气，他早就领教过。温吞的时候像水，可一旦认了真，比石头还硬。

他说：“铁门城有周独行。他会护着你。你身子不好，京城那边太乱。”

“燕无休。”温衔月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燕无休停住了嘴。温衔月说：“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烧了你母妃，你就没有退路了。你要一个人走那条路吗？”

燕无休沉默了。帐篷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帘子吹得哗哗响。他想起母亲信上的那行字。她要他亲手烧了她。她要他一个人站在那个地宫里，面对母亲的最后一魄。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如果温衔月在旁边，他也许还能撑住。

“好。”燕无休说，“一起去。”

温衔月笑了。他伸手，把燕无休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那半颗心跳得很稳。他说：“我们一起。从冬至那天你推开东宫的门开始，我们就一起了。”

燕无休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交缠。两只左手并排放在一处，腕上两根红线贴在一起，像两条被拧成一股的绳。

帐篷外的天已经大亮了。许扶在外面喊了一声，说马备好了。燕无休站起来，把温衔月扶下床。温衔月的腿还有些软，站定之后，他慢慢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原，风把积雪吹成一道道细浪。远处，烬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冷青色的光。

温衔月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走吧。”

燕无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瘦，薄，像一片立在风里的纸。可那片纸没有倒。

它一直立着。从冬至到现在，从南绛到北昭，从一间冷宫到一座雪山。它一直立着。

“走。”燕无休说。

两人走出帐篷。祁九牵过马来。燕无休把温衔月扶上马，自己坐在他身后，双臂绕过他的腰，握住缰绳。温衔月靠在他怀里，把脸偏了偏，避开迎面吹来的风。

祁九带着队伍朝铁门城的方向去了。许扶带着几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联络七城。

燕无休策马前行。怀里的温衔月安静地靠着，偶尔动一动，把斗篷拢紧一些。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和松脂的气味。燕无休低头看了一眼温衔月的发顶，忽然说：“温衔月。”

“嗯。”

“到了铁门城，你先睡一觉。我看着你睡。”

温衔月在他怀里笑了。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