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退路（第2页）

这些天一直在路上，他不敢翻开。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他母亲要他亲手烧掉她的最后一魄。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

可现在，温衔月躺在帐篷里，浑身是伤。鹰羽在西沟里追了他两天。温延年的人在南绛布局。燕重楼在北昭磨刀。所有的路都在往死处收。他不能再等了。

燕无休把羊皮展开，就着火光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读得很慢。读到“别哭”两个字时，他把羊皮重新卷起来，塞回油布包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几声，有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靴面上，很快灭了。

“许扶。”他叫了一声。

“属下在。”

“北昭那边，祁九先去。带我的令牌和先皇后密诏，联络七城。告诉他们，十日之内，我会到铁门城。到时候我要见到七城的兵马在城下集合。”

许扶应了。他又问：“那您呢？”

“我晚两日走。”燕无休说，“先送温衔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许扶没有再问。他看了燕无休一眼，转身去安排了。燕无休一个人在火堆边坐到深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他伸手把羊皮卷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掌心覆着。他想起母亲的手。五岁那年，她把他送上马车时，最后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哭。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比哭更重。

他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温衔月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燕无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后背靠着帐篷的支柱，睡着了。

他的手还搭在温衔月被子上，像是怕他夜里翻身掉下来。温衔月没有动。他看着燕无休的睡颜，看他眼底那层浓重的青灰，看他嘴角裂开的一道口子。

他慢慢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燕无休的下唇。燕无休立刻醒了。他的眼睛先是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聚焦在温衔月脸上。

“醒了。”燕无休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一夜没睡。”温衔月说。

燕无休没有否认。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走到帐篷外，端了一碗热粥进来。

温衔月接过去喝了。粥是许扶熬的，掺了肉沫和碎菜，比前几天的干饼好了太多。温衔月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看着燕无休。

“你昨晚看了那卷羊皮。”他说。不是问句。

燕无休在他床边坐下。他看了温衔月一会儿，点了点头。温衔月等他说下去。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过山脊的呜呜声。

燕无休把油布包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被子上。他说：“我母妃要我亲手烧掉她最后一魄。在温延年寝宫下面。六蛾齐了之后，我带着蛾去找她，把她烧了。这样燕无归就会失去宿体。才能从我的身体里剥离。”

温衔月听着，慢慢收紧了手指。他没有说“你不能这么做”。他只是问：“六蛾现在在哪里？”

“两只在我这里。”燕无休说，“铜钱里的意识蛾，在野狐岭进过我身体之后，已经和我融为一体。温晦走之前留下的死蛾，在你体内和情感蛾合了。还有一只在沈不疑那里，他答应会送来。剩下三只，两只在南绛皇宫的阵眼里，一只在温延年寝宫下面。我母妃的最后一魄，就在那最后一只蛾里。”

温衔月算了一遍，说：“所以我们要拿到那三只阵眼里的蛾，才能去寝宫下面。”

“对。”燕无休说，“拿到之后，我把六蛾归位。然后我要烧掉我母妃。再然后，燕无归会从我的身体里出来。那是我最弱的时候。”

温衔月看着他，忽然说：“那时候我守着你。”

燕无休看着他，目光很深。他说：“你身子没好。”

“你管我。”温衔月说，“你烧你母妃的时候，我在你旁边。你要赶我走，我就自己跟。跟丢了，我就找。找不着，我就等你。反正我不走。”

燕无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温衔月颊边一缕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温衔月的脸很凉，但比昨天好多了。燕无休说：“好。你守着。”

温衔月低头笑了一下。他把额头抵在燕无休肩上，轻轻说：“燕无休，你母妃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