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的刻痕（第1页）

燕无休站在烬山北坡的营地里，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翻卷。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祁九第二遍。他只是看着北坡来路的方向，那条路上铺着厚厚的雪，雪上干干净净的，连一道脚印都没有。

“多久了？”他问。

祁九在他身后答：“按脚程，许先生最迟昨夜子时应该到。现在已过辰时，晚了四个多时辰。”

燕无休不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他在心里算了一遍从南坡到北坡的距离，又算了一遍温衔月的身子能走多快。

算完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转身朝营地走。祁九跟上来，问：“殿下，要不要派人去找？”

“不用。”燕无休说，“我去。”

祁九急了：“殿下，您刚走完南坡，一口热汤都没喝——”

“我说了，我去。”燕无休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极冷，像一盆刚从冰河里打上来的水。

祁九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叫了几个人，又牵了两匹马。燕无休没有拒绝。

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往北坡来路的方向走。雪又开始下了，稀稀落落的，不密，但每一片落在脸上都凉得扎人。

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

路边的雪地里，有一串极浅的脚印，方向是从北坡往烬山深处去的。脚印旁边有刀鞘拖过的痕迹，还有几处深陷的足印，像有人摔过。

燕无休翻身下马，蹲下去看。脚印很小，是温衔月的靴子。他认得那个尺寸。可脚印走到一半就消失了，像是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燕无休的手停在雪面上。他没有发抖。他只是把那片雪看了很久，然后在四周找了一圈。

十步外的灌木丛后面，有一块被踩碎的袖扣。铜质的，上面刻着一只极小的燕子。是燕无休亲手系在温衔月袖口上的那枚。

他攥着那枚袖扣站起来。祁九也下了马，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他说：“这地方离营地不远。如果是在这儿被劫的，说明对方知道我们驻在哪儿。”

燕无休点了点头。他把袖扣放进怀里，重新翻身上马。他说：“回营地。把人散了，分成四路找。北坡、西沟、旧栈道、野狐岭。找不到人，就找鹰羽的踪迹。他们藏不了太久。”

祁九应了一声，拨马就走。燕无休没有立刻跟上。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雪地里那串模糊的脚印，看了几息。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温衔月，你别出事。”

回到营地后，燕无休把所有人分成四队。他自己带了十个人走西沟。那是北坡往烬山深处最险的一条路，沟里常年落满碎石，夏天是溪，冬天是冰。

如果温衔月被人从北坡路上劫走，最可能被带进西沟。因为那里地形复杂，藏人最容易。

他走了大半日，到了西沟中段。天色渐暗，风比外面更急，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他的十个人已经散成了三三两两的搜索线。

燕无休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刀已出鞘。他踩在一块覆着薄冰的石头上，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侧面栽了出去。他一把扣住岩壁上的石缝，才没掉下沟底。等他稳住身子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岩壁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他攀过去细看。那划痕是新的，边缘还没被风磨圆。划痕是三个字，笔画极细极浅，像是用刀尖在石头上匆匆写下的。他认得这三个字。是温衔月的笔迹。

“我无碍。”

燕无休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一下。他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顺着划痕的方向往左看。岩壁的左侧有一条极窄的裂隙，隙口被枯藤遮住了大半。

他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裂隙后面是一处极小的岩洞，洞中有一堆已经熄了的火，火堆旁放着半块干饼和一只空水囊。地上还有一块叠好的帕子，帕子角上绣着半只燕子。

燕无休蹲下来，把帕子拿起来。帕子是温衔月的。他把它凑到鼻端闻了闻。

上面有药味，有蛾香，还有一点极淡的体温。温衔月在这里待过。是他自己走的。他没有被人劫持。他在这里留了火、留了饼、留了帕子。这些痕迹不像仓促留下的，倒像是有意留给燕无休的。

燕无休攥着帕子站起来。他忽然明白了。温衔月没有走北坡。他中途改了道，进了西沟。他把这些痕迹留在这里，是要告诉燕无休：我还活着，我在往前走。你别追。你走你的路，我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