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药（第1页）

从那天起，喂血成了两人之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每天清晨，燕无休先起身。他用银针刺破自己的左手中指指腹，将三滴血挤进那只白瓷碗里。血落在碗底，晕开成三朵极小的暗花，像三粒被碾碎的朱砂。然后他倒半碗温水，等血色慢慢化开，变成极淡的粉红，再把碗端到温衔月床前。

温衔月每次都醒着等他。他靠在床头，看燕无休走过来，目光从碗里那层淡红滑到燕无休指尖那个新添的针眼上。

他从来不问“疼不疼”。他知道燕无休不喜欢听这种话。所以他只是接过碗，仰头一口喝尽。喝完后他会把碗翻过来扣在床沿的小几上，示意一滴没剩。

然后轮到温衔月。

燕无休从针盒里抽出另一根银针，在灯上慢慢烤过。他的动作比温衔月快很多，烤针时三两下就烤匀了，针尖在灯焰上转一圈，又稳又利落。

烤完针，他拉过温衔月的手。温衔月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手指松松地伸着。他的手比燕无休的小一圈，指节细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燕无休捏住他的中指，指腹在指节侧面按了两下，找血管最浅的位置。针尖刺下去的时候，他问了一句：“疼不疼？”温衔月每次都答同一句话：“不疼。”

燕无休挤三滴血，滴进另一只干净的白瓷碗里，再往碗里加一粒乔问棘配的药丸，用温水化开。

药丸是黑褐色的，入水后化得极慢，得用银针搅着才能散。燕无休搅完药，把碗端到自己面前。

温衔月看着他把碗凑到唇边，说：“你也走一个。”燕无休一口喝尽。药是苦的，混着血味，苦里带着铁锈的腥。

他喝完把碗放下，两人各自收起针盒。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半盏茶。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这件差事被他们做得像每日的洗漱一样平常。

平常到连祁九都从一开始的目瞪口呆变成了后来的视若无睹。

到第三天的时候，燕无休的指尖已经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十个指头有六个都带着伤，左手中指最密，一层叠一层，新针眼就扎在旧针眼的痂上。

温衔月的指尖也是一样。两人并肩坐着的时候，两只左手摆在一处，指尖的伤几乎一模一样。

祁九有一次端药进来，正好撞见两人面对面坐着互相扎针，愣在门口半天，最后闷声说了一句“属下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跑。

温衔月和燕无休对看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喂血之外，温衔月的气色确实在好转。

他的咳血从每天两三次减到了一天一次。以前是半夜咳醒，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枕头边上全是血点子。

现在是清晨刚醒时咳几声，痰里带一丝血线，咳完就过去了。

肩膀上的旧伤也慢慢收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乔问棘每隔三日来复诊一次，摸着温衔月的脉象，一次比一次舒展。

到第四次复诊时，乔问棘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说：“脉稳了。血药虽土，但有用。”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燕无休，欲言又止。温衔月问他怎么了。

乔问棘摇头，只说：“九殿下也要好生养着。你身上的那一位，不比太子这边的安分。”

燕无休没说话。他知道乔问棘的意思。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温衔月的血能压住燕无归，可压得并不彻底。有时候夜深人静，他闭着眼，能感觉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拱。

像一条冬眠的蛇偶尔翻个身，用鳞片蹭着内壁，又沉下去。

那种感觉不疼，但很不舒服。像有人在你身体里放了一只活物，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

他不想让温衔月担心，所以从来不说。

可温衔月能听见他的心跳。每次那东西翻身，温衔月就在旁边，眼皮会微微动一下，像从梦里被什么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