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晦的条件（第1页）

温衔月在天快亮时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燕无休的手腕。

指尖碰到那根红线，他才松了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根线还在。

燕无休没有睡。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温衔月的肩，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掌心里放着那只装了死蛾的陶瓶。

他低头看温衔月醒来，先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去摸他颈后的温度。

“不烫了。”燕无休说。

温衔月轻轻“嗯”了一声。他想坐起来，身子却软得厉害，动了两下也没撑起身。燕无休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又伸手去够床边小几上的水碗。

温衔月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咽一下都带着隐痛。

“温晦走之前，说了什么？”温衔月问。

燕无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碗放回去，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

温衔月看着他，安静地等着。他知道燕无休在斟酌，在想要说多少、怎么说。

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这种默契：一个不问“你瞒了我什么”，一个不说“我这是为你好”。他们只等对方自己开口。

“他说，你体内还有残余的蛾毒。”燕无休终于说，“死蛾吐出来了，可情感蛾还在。那东西和你的心脉绑在一起，拔不出来了。他说他走之前留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的血。”燕无休抬起左手，翻过手腕给她看。腕上那根红线下面，皮肤干干净净的，但温衔月知道，再过一会儿，上面就会多出新的针眼。“他说每天三滴，混在药里喂你。能压住蛾毒，也能让你不那么疼。”

温衔月低头看着燕无休的手腕，看了很久。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那怎么行”。他只是把燕无休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遍。

指腹上有旧疤，是以前在未央阁砸墙磨出来的。虎口有茧，是握刀握出来的。腕间红线系得极紧，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法子的？”温衔月问。

“昨晚。”燕无休说，“温晦走之前。他用你的身体，握着我的手，说了一遍。三滴，不多不少。喝到你好为止。”

温衔月抬起眼看他。燕无休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温衔月能感觉到他心口那半颗心跳得比平时重，一下一下的，从肩头传过来。温衔月忽然说：“那你呢？燕无归怎么办？你的血给了我，你自己拿什么压它？”

燕无休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想到。或者说，他刻意没有去想。

“温晦说，你的血也能压我的。”燕无休说，“他让我每天也喝三滴你的。”

温衔月沉默了。他看着燕无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认命似的柔软。

他说：“他倒是安排得周全。像拿我们两个当药罐子，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谁也离不开谁。”

“对。”燕无休说，“所以你别想跑。”

温衔月没说话。他靠回燕无休肩头，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大亮，雪停了，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这是他住进东宫以来，最像早晨的一个早晨。

那天上午，燕无休找乔问棘取了一根新的银针和一只干净的白瓷碗。他没有避着温衔月。当着温衔月的面，他把银针在灯火上烧了烧，刺入自己的指尖，把血一滴滴挤进碗里。

三滴。不多不少。血落在碗底，晕开成三朵极小的暗花。然后他倒了半碗温水，把血化开，又加了一粒乔问棘配的补药，搅匀了，端到温衔月面前。

“喝。”燕无休说。

温衔月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淡红色的药汤，没有犹豫，仰头喝了。

喝完他把碗递回去，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燕无休看着他的嘴唇，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他下唇上轻轻一抹。

温衔月眼皮一颤，没有躲。燕无休把那点水光擦掉，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把碗放在桌上。

“轮到你了。”燕无休说。他坐下来，把自己的左手伸到温衔月面前，掌心朝上。温衔月看着他摊开的手指，没有马上动。他问：“你真的要喝？”

“温晦说的。”燕无休说，“他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