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晦的条件（第2页）

温衔月还是没动。他看了燕无休很久，忽然说：“温晦不是好人。可他从来不说假话。他说你的血能救我，就是真的能救。他说我的血压得住燕无归，也是真的。可他为什么要帮你？他明明最想死。”

燕无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温晦帮他们，可也一直在布局。他偷死蛾是为了了结自己，交出死蛾是为了救温衔月，留血药之法是为了让两个人都活着。

这个人像一局打了三百年的棋，每一步都是双刃的。他帮燕无休，也害燕无休。他救温衔月，也困温衔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走一步被逼到绝处的棋。

“也许他不想让你死。”燕无休说，“也许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和他共用身体、却没有把他当成怪物的人。也许他舍不得。”

温衔月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温晦在他身体里住了一辈子，他恨过、怕过、怨过。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温晦对他是什么感觉。他想象着一个人被困在另一具身体里三百年，看着他长大、咳血、日复一日地等死，看着他每年冬至捧着一杯酒走到一个装傻的质子面前。

那个人是什么心情？温晦从来不说话。他只是冷眼旁观。可冷眼旁观的人，为什么要替他续命？

“你想太多了。”温衔月最后说。他拿起银针，学着燕无休刚才的动作，在灯上烧了烧，刺入自己指尖。

三滴血落在白瓷碗里。他的血比燕无休的淡一些，颜色偏浅，像被雪水冲淡了。燕无休接过去，一口喝尽。温衔月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那天下午，沈不疑来了。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院子里的未归梅下，隔着半开的窗户和燕无休说话。

他比上次来时更瘦，两颊凹陷，走路时左腿跛得厉害。他告诉燕无休，温延年从御书房回去后，当晚就召见了蛾宗的人。来的使者住在宫外一处旧宅里，进出极密。

沈不疑的人盯了两天，确认那是蛾宗四大长老之一，地位仅次于宗主。

“温延年准备动手了。”沈不疑说，“他要赶在你们离开南绛之前，把蛾宗的人布置好。烬山那边他已经安排了，鹰羽谢长爻也接到了新令。你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燕无休站在窗内，面色沉凝。他问：“温延年让你来传话？”

“他让我来盯你。”沈不疑说，“他想知道你有没有认真考虑他的条件。我是来给你送信的，也是来交差的。你只当没见过我。”

燕无休点头。沈不疑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温衔月一眼。温衔月坐在炉边，手里捏着那只白瓷碗，碗里还残留着一点药汁的水痕。

沈不疑对他说：“太子殿下，那碗药，要按时喝。别再拖了。”

温衔月抬起眼看他。沈不疑的目光很复杂，像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一句：“你母后当年也喝过类似的药。但她没撑过去。希望你能。”

他说完就走了。温衔月捏着碗，指节微微发白。

那天夜里，两人并排坐在窗边。炉火很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温衔月靠着燕无休的肩，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他没有喝，只是让那点温度从掌心渗进去。燕无休低头看他，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温衔月说：“我在想，温晦为什么要帮我。”

“你说过了。”

“我想得更多了。”温衔月说，“他偷死蛾的时候，我以为他要自杀。可他最后把死蛾交出来了。他留了血药的法子。他救了我，也救了你。如果他想让你杀他，根本不需要做这些。他只要等你被燕无归吞掉那天，自己出来接管这具身体就行了。”

燕无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他图什么？”

温衔月摇头。他放下茶杯，把燕无休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中衣，燕无休感到那颗心跳得平稳而有力，比之前那些日子强了太多。

温衔月说：“他也许只是不想让我再疼了。三百年来，他一直在我身体里。我疼的时候，他也疼。”

燕无休反手扣住温衔月的手，十指交缠。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温晦这个人，比任何人想的都更复杂。

他可能真的是坏的，也真的在帮他们。这两种事可以同时存在。就像他和温衔月，既想杀了对方，又离不开对方。这世上的人，本来就不全是黑白分明的。

“明天我去找许扶。”燕无休说，“把出城的路线定下来。三天之内，我们必须走。”

温衔月点头。他把脸贴进燕无休的颈窝，闭上眼。燕无休感到他的呼吸渐渐匀了，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鸟。

他低下头，在温衔月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窗外，未归梅的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几瓣早开的花落在雪地上，像几滴极淡的血。

而屋里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