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见（第1页）

温延年又派人来了。

这次不是传话，而是让太监管事亲自来东宫请。那太监姓孙，在温延年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一张脸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纹。

他站在东宫院门口，腰弯得极低，声音又细又软：“九殿下，陛下说了，今日天好，请九殿下和太子殿下一同过去坐坐。陛下还备了参茶。”

温衔月从屋里走出来时，已经换好了外袍。他看了燕无休一眼，说：“我陪你。”燕无休还没开口，温衔月已经让人去取外氅了。

乔问棘从后面追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放下的药杵，连声说太子殿下不能受风，昨日才刚能下地，今日就出门，万一再受了寒，前面那些日子的药就白吃了。

温衔月回头看了乔问棘一眼，声音很轻：“我陪他去。你在东宫等。”

乔问棘的嘴张了张，最终没再拦。他把药杵放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塞进温衔月手里。

瓶子里是应急的药丸，他低声说：“若心口疼，立刻服一粒。”温衔月点头，把瓷瓶收好，抬脚朝院门走去。

燕无休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他的侧脸。温衔月的气色虽然比前几日好了些，可嘴唇还是淡的，走路的步子也稳中带虚。

燕无休想说什么，温衔月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是平静。

燕无休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跟着孙太监穿过宫道。天阴着，雪没下，风却很大，吹得宫道两侧的枯树呜呜作响。

温衔月走了一段，呼吸有些急。燕无休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半步，让他的肩膀贴着自己的手臂。

温衔月没有躲，也没有道谢。他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节奏重新对上。

御书房到了。殿门大开着，门口站着四个玄衣禁军，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青的光。孙太监在门外通报了一声，里头传出一个极缓的声音：“进。”孙太监侧身让开，低着头退到一旁。

温衔月先迈了进去。燕无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殿内燃着极浓的龙涎香。那香气厚得像一层看不见的纱，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燕无休皱了一下眉。他不喜欢这个味道。未央阁里什么都没有，空气是冷的，也是干净的。

这种人工熏出来的香气，让他想起温延年这个人——太浓了，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延年坐在一张紫檀大案后，正在批折子。他比燕无休想象中更瘦，身形微驼，发间已有霜色，两鬓几乎全白了。

可他的眼睛没老。那双眼睛从折子上抬起来，隔着满殿的香雾落在燕无休身上，像两枚钉子。

燕无休没有避。他回望着温延年。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看这个人。

以前在月华台上，他跪在最低处，温延年坐在最高处，隔着几百级台阶和满朝文武。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现在他就站在温延年面前，近得能看清温延年手背上浮起的青筋和指节上那块老年斑。

温衔月站在燕无休侧前方，行了个礼。他的动作标准，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急不缓。

燕无休没有行礼。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柄插在地里的刀。温延年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一层极温和的笑：“来了。赐座。”

宫人搬来两张绣墩。温衔月坐了，燕无休也坐了。两个绣墩并排放着，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温延年放下朱笔，从案后绕出来，走到两人面前。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掂量。

温衔月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温延年走到燕无休身边，慢悠悠地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看一匹终于被驯服的野马。

他转到燕无休身后时，燕无休没有回头。他坐得笔直，面朝前方。

温衔月坐在他对面，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温衔月眼里有担忧，燕无休微微摇了一下头。

温延年停住脚步，重新绕回案前。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很小的瓷瓶，放在燕无休身边的茶几上。

那只瓷瓶通体雪白，瓶底却渗着一圈暗红。那红色很沉，沉得发黑，像沉淀了很久的血。

燕无休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他认得这种瓶子。沈不疑给他看过，说是温延年用来盛药的那种。

叶晚蛾当年吃过三瓶。吃完之后，就不疼了。

“这是你母妃当年求朕赐给她的药。”温延年说，“她吃过三瓶。吃完之后，就不疼了。”

燕无休浑身的血像瞬间冷了。他抬头看温延年。温延年的表情依旧慈和，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无伤大雅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