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见（第2页）

可那话里的意思比刀还利：你母妃当年为了活命，在朕面前摇尾乞怜。你有什么资格在朕面前直着脖子？

燕无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温衔月在他旁边，手指也攥紧了扶手。

温延年把瓷瓶往燕无休手边推了推：“你想要朕不追究你装傻，可以。把这瓶药吃了。以后你就真的不用装了。”

温衔月“霍”地站了起来：“父皇！”

温延年没看他，只盯着燕无休：“这药没毒。吃了之后，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不能拿刀。人还是清醒的，只是不能动。朕给你选：要么回到未央阁，继续做那个安安分分的傻子。要么，吃了这瓶药，留在这东宫，陪你的太子殿下。你选。”

燕无休看着那只瓷瓶。瓶身很白，白得发亮，瓶底那圈暗红在光线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动。他想起母妃。想起她在蛾母祠里一块一块拆自己的样子。从入夜拆到天亮。

六只蛾，六次。她没有叫，没有停。她只是拆。拆完了，把最后一只蛾封进铜钱里，让人交给他。

她攥着那枚铜钱过了十八年。现在温延年把一只瓶子推到他面前，说，你母妃当年求朕赐给她的药。

燕无休在心里笑了一下。那笑没有落到脸上。他把手伸出去，拿起那只瓷瓶，在掌心掂了掂。

瓶子很轻，比铜钱轻多了。

“陛下。”燕无休说，“这药我母妃当年，是不是跪着接的？”

温延年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笑意稍减。他看了燕无休一息，说：“朕不记得了。”

燕无休把瓷瓶“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瓶子碎成数片，瓷片飞溅，里面的药汁流出来，落在紫檀木面上，发出“嗤”地一声，烧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药汁的气味散开，混在龙涎香里，又苦又腥。温衔月在旁边吸了一口气。他没有退。

他看着燕无休。燕无休从碎片里捡起一片最尖的，夹在两指之间，站起来，直直地逼到温延年面前。

“我母妃跪你，不代表我也会跪。”燕无休把碎瓷片抵在温延年颈侧。

瓷片的尖端贴着温延年喉结旁边那层薄薄的皮肤。温延年没有躲。他连眼睛都没眨。

他低眼看了看颈边的瓷片，又抬起眼看着燕无休。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碎瓷的距离。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殿门外的禁军没有动。孙太监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温延年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像夜枭。

他笑着往后退了一步，颈边的瓷片离开了皮肤。他拍了拍手。殿外瞬间涌进十余名玄衣暗卫，刀剑出鞘，将燕无休和温衔月团团围住。

温延年说：“把太子请回东宫，好好养病。质子留下，朕要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温衔月猛地抓住燕无休的手：“不！”

燕无休把温衔月拉到身后。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暗卫，又落回温延年脸上。温延年的笑容还挂着，可眼底的东西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燕无休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尖在石头上划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说：“留下就留下。让你的人先让开。我自己的腿，用不着别人请。”

温延年摆了摆手。暗卫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路。温衔月还抓着燕无休的手，指节发白。

燕无休低头看他。温衔月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了，嘴唇紧抿着，眼里的东西像要烧起来。

燕无休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拿开，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说：“回东宫。等我。”

温衔月没有动。他站在原处，看着燕无休。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得说不清。

可他没有再争。他知道在这里争不过。他退后一步，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答应过我的。”

燕无休说：“我记得。”

温衔月跨出殿门。孙太监跟上去，引着他朝东宫的方向走。

脚步声沿着宫道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了。

御书房里只剩燕无休和温延年。

暗卫退到了屏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