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蛾（第3页）

他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是很安静地看着燕无休，像在掂量这个答案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比你母妃狠。你母妃当年也面临过这个选择。她选了我，让我活了三百年。”

“我母妃错了。”燕无休说，“她的选择让你活了，也让温衔月成了你的容器。我不会走她的路。”

温晦沉默了。温衔月的身体在他怀里继续发抖，皮肤滚烫。

燕无休低头，在温衔月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没有看温晦，只是抱着怀里这个身体，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温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温衔月的疲惫和茫然。

“他走了。”温衔月哑着嗓子说。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抓住燕无休的手腕，“他把死蛾吐出来了。”

燕无休低头看。床边的地上，落着一团暗金色的东西。

那半只死蛾从温衔月口中呕出，蜷在砖面上，翅已经彻底碎了，只余下腹尾一小团干瘪的金色。

燕无休伸出一只手，把那团东西捡起来，放进陶瓶里，封好口。

然后他腾出另一只手，把温衔月整个人拢进怀里。温衔月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心跳如擂鼓，又快又急。

他闭上眼，轻轻说：“你心跳好快。”

“你也是。”燕无休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开始发灰，陶瓶放在桌上，里面的死蛾安静地躺着。

而床上两个人，一个靠在另一个怀里，呼吸慢慢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那颗被分成两半的心，隔着两层皮肉，在同一个节拍上跳着。

不快，不慢，像在等天亮。

温衔月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温晦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燕无休低头看他：“什么话？”

“他说，别学他。”温衔月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他说他活了三百年，什么都没剩下。让我好好活。别走他的路。”

燕无休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温衔月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搁在他头顶。他说：“他这句话，说得对。”

温衔月闭上眼。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体温也在回落。燕无休就这么抱着他，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温衔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白，可眉眼间那层绷了很久的东西松开了。

燕无休把他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只陶瓶。

瓶子很轻，里面那半只死蛾安静地躺着。他把它放进怀里，贴身收好。

窗外，天亮了。东宫的院子被晨光照得发白。未归梅的枝头上，那几朵开着的花在风里轻轻摇着，落下一片花瓣，飘进窗来，落在温衔月枕边。

燕无休看了那片花瓣一眼，又看了一眼温衔月。

他转身推门出去。廊下的风很冷，可他没有缩脖子。

他站在廊下，面朝南方。那边是南绛皇宫的正殿，是温延年的寝宫，是地宫下面那只还没有取出来的蛾。

路还很长。可至少今天，温衔月还活着。只要他活着，路就还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