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蛾（第2页）

他没有告诉温衔月。他不想温衔月知道温晦还在，更不想让他知道，温晦正在准备用自己的死来换他生。

燕无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说。也许是因为不敢。他怕说出来，温衔月会选择和温晦一起死。

这个傻子太子，一直觉得自己活着是占了温晦的命。温晦若死了，他不可能独活。

那一整天，燕无休照常给温衔月喂血、煎药、练刀。温衔月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午后甚至下地走了几步，在廊下晒了一会儿太阳。

他坐在廊凳上，膝上搭着那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燕无休在院中把那根梅枝从雪地里拔出来，又练了一遍刀路。温衔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出刀比昨天慢。”

燕无休收势，回头看他。

温衔月说：“你第三式转身的时候，迟疑了一息。有心事？”

燕无休把梅枝插回雪里，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他没有回答温衔月的问题，反而问：“你知不知道温晦还有没有留在你身体里？”

温衔月的笑容淡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碗里的水面，说：“有时候能感觉到。半夜的时候，胸口会忽然凉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但天亮之后就没了。他不出来。我也不叫他。”

“如果他还在呢？”燕无休问，“如果他没走干净，还在你身体里藏着呢？”

温衔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也赶不走他。温晦和我共用一具身体二十年。他比我更早住进来。我只是后来长出来的那一半。他要留，我没办法。”

燕无休看着他。温衔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燕无休没有再追问。他把话题岔开了，说起了别的事。

可那天晚上，等温衔月睡下之后，燕无休一个人坐在窗边，把那瓶陶瓶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瓶身温热的，像有一颗极小的心脏在里面跳。

子时将近。他站起来，走到温衔月床边。温衔月睡得很沉，呼吸匀称，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燕无休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温衔月的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病气照得清清楚楚。

燕无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衔月的额头。温衔月没有醒。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燕无休把陶瓶从掌心拿起来，用拇指拨开蜂蜡封口。瓶口一开，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

那气味和寻常的香不同，不甜不腻，冷而清，像冬天最冷的那片雪落在烧过的松木上。

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周围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分。温衔月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皮下的眼珠开始快速转动。

他像是在做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外挤。

燕无休把陶瓶凑近温衔月的鼻端。温衔月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猛地弓起来。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一个身。

燕无休一把扶住他，将他抱在怀里。温衔月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皮肤下浮起一层极淡的纹路，从锁骨蔓延到脖颈，像蛾翅的脉络。

然后，温衔月睁开了眼。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衔月。那眼神是冷的，沉的，像一口冻了三百年的深井。

温晦借温衔月的身体醒了过来。

“燕无休。”温晦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果然用了那瓶东西。”

燕无休抱紧温衔月。怀里的人身体在微微发抖，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打湿了燕无休的袖子。

燕无休盯着那双不属于温衔月的眼睛，一字一顿：“死蛾在哪？”

温晦笑了。那笑容落在温衔月的脸上，说不出的怪异。他说：“你要死蛾，是要救他。可死蛾没了，我就要永远留在他身体里。你选哪一个？”

燕无休没有犹豫：“我选他。”

温晦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