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第3页）

燕无休把医案收起来，放进怀里。他看着乔问棘，忽然问：“我母妃当年拆魂化蛾的时候，你在场？”

乔问棘点头。

“六只蛾，她拆了多久？”

乔问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灯焰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说：“从入夜拆到天亮。她坐在蛾母祠的地上，一块一块地拆。每拆一只，就吐一口血。我帮她接着。到第六只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

“她让我把她扶到祠外，看了一会儿天。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她说什么都看不见。后来她让我把最后一只蛾封进铜钱，交给一个可靠的人。”

“那个人是我。我把铜钱带出去，交给了你母妃身边的暗桩。那只铜钱后来辗转到了你手里。”

燕无休听着，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把那卷医案从怀里拿出来，翻开，找到母妃最后几日的记录。

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到后面几乎辨认不出。他能看见那些字下面洇开的血痕，暗褐色的，一页一页地叠着。

他合上医案，放回怀里。站起来时，膝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乔太医，”他说，“那只死蛾在沈不疑体内，还能取出来吗？”

乔问棘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能是能。但风险极大。那只蛾在沈不疑体内待了三年，早就和他心脉长在一处。取出来，他可能活。取不出来，他必死。”

燕无休点头。他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对乔问棘说：“沈不疑那只死蛾，你帮我留意着。等温延年的事了了，我想办法救他。”

乔问棘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燕无休推门出去，风雪灌进来，吹得满屋药柜吱呀作响。

他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怀里那卷医案贴着胸口，沉甸甸的。他想起母妃。想起她把六只蛾一只一只拆出来的那个夜晚。

她坐在蛾母祠的地上，从入夜拆到天亮，六只蛾，六次。每一次都吐一口血。她没有叫，没有停。她只是拆。拆完了，把最后一只蛾封进铜钱里，让人交给他。

他攥着那枚铜钱活了十八年。十八年里他数过北墙上的刻痕，数过未央阁瓦片上的裂缝，数过自己肋骨一根一根的。

可他没有数过母妃拆魂的那个夜晚有多长。从入夜到天亮。

那一夜，和他在未央阁的六千多个夜晚，一样长。

回到东宫时，温衔月正站在廊下。他披着那件旧外袍，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见燕无休从院门进来，迎上两步。

他没有问乔问棘说了什么。他只是把茶递过去。燕无休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微甜，里面放了姜和红枣。温衔月说：“我让宫人煮的。暖身。”

燕无休握着茶碗，看着温衔月。温衔月站在廊下，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颧骨上有一层极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燕无休忽然说：“温衔月。”

“嗯。”

“等我杀了温延年，我带你去蛾母祠。那间祠还在。六只石像都在。”

温衔月看着他，慢慢笑了。他说：“好。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