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第3页）

“我母妃给你的时候，也是这么系的？”燕无休问。

温衔月没回答。他眼眶忽然红了。那红色从眼白边缘慢慢漫上来。燕无休看了他一眼，手指停在红线打结的地方，没有再动。

“以后别让它松开。”燕无休说。

温衔月点头。他的下巴在薄毯上蹭了一下，把眼泪蹭掉了。可过了没一会儿，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淌下去，滴在毯子上。

他偏过头，想避开燕无休的目光。

“燕无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病得撑不住了，你会不会后悔那时候没杀我？”

燕无休的手指还搭在温衔月腕上。闻言，他慢慢收紧了。收紧到温衔月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手指的力度和温度。

燕无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不会。我不后悔。”

温衔月忽然就掉了眼泪。没有声音，只是两行水痕从脸颊滑下来，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低着头，毯子被他攥在手里，攥出一把皱褶。燕无休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去擦。

他的指腹粗粝，带着练刀磨出来的厚茧，擦在温衔月脸上像砂纸。温衔月没有躲。

燕无休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后他把温衔月揽进怀里，下巴压在他的头顶，像要把这个人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死一个试试。”燕无休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极重的鼻音，“温衔月，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东宫所有人都杀了。把你父皇杀了。把你那半颗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还在你身体里。”

温衔月在他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他抓紧了燕无休的衣襟，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说：“我不死。我不死，你也不许死。”

“好。”燕无休说。

那天晚上，温衔月睡下后，燕无休坐在他床边。宫人已经把灯吹灭了，屋里只留着炭盆的一点暗红。

温衔月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呼吸很浅，胸膛起伏不大。

燕无休把他的左手从被子里拉出来，轻轻握住。红线还系着，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

他把红线绕在自己两根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低头看。两根红线并在一处，一根连着温衔月的手腕，一根连着自己的手腕。

他把温衔月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闭上眼。心跳从掌心传过去，一下一下，沉稳而温热。

他知道温衔月也听得见。那半颗心和他胸腔里这半颗，在同一个节拍上跳着。

不快，不慢，像两只隔着山海飞了很久的鸟，终于在某个没有风的夜里合上了翅膀。

他把温衔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雪落在瓦上，落得很轻。风从极远的北方吹来，吹过南绛的宫墙，吹过东宫的院子，吹过那两棵瘦梅的枝头。

未央阁的方向，北墙根下，那七百九十道刻痕被新雪盖住了。可雪下面，那些刻痕还在。

十八年。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人在地上坐了一天又一天。

现在那个在地上坐了十八年的人，坐在东宫的床边，握着一个将死之人的手。

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一个节拍上。屋子里很暗，也很暖。那扇门后曾经有东西在刮擦，一下一下，刮了很多年。

现在它停了。安静地停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装傻的质子。他是燕无休。他要和温衔月一起，把这座皇宫里的局，一点一点掀翻。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握着温衔月的手，靠在床边，慢慢也睡着了。

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交叠，红线缠在指间，像一道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