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第2页）

温衔月看了很久。他看燕无休的肩，看他的腰，看他的步法。他从小跟着宫里的武教习学过一些花架子，可他知道真正的刀法长什么样。

燕无休的刀法不是给人看的。是杀人的。

他看了一整日。从晨光初亮看到日头偏西。中午的时候宫人端了饭来，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他舍不得把目光从那片雪地上移开。他看燕无休在雪里转身，看他的衣摆被风掀起来，看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印。

那些印子从院子中间铺开，一直延伸到梅树下，又拐回来，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傍晚时，温衔月终于没忍住。他让宫人把他扶到门口。宫人给他裹了三层厚衣，又在门槛上铺了软垫。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燕无休在暮色里把最后一式练完。燕无休收势时，天已经暗了。

他把梅枝插回雪地里，枝子入雪三分，稳稳地立着。他微微喘着气，额上难得有些汗意。

白色的热气从他口鼻间呼出来，在暮色里凝成一团团极短的雾。

他站在那里，单衣贴着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小块，显出肩胛骨的轮廓。

温衔月递过一块帕子。燕无休走过去，接过去擦了擦。帕子是温衔月的，带着药香，比雪还轻。

他擦完汗，把帕子折好，没有还给温衔月。他把帕子塞进自己袖袋里，像收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温衔月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你今天没去父皇那儿。”温衔月说。

“他也没再派人来。”燕无休说，“他在等你自己乱。我偏不让他如意。”

温衔月扯了扯嘴角：“你这样每天舞刀弄枪的，整个东宫都知道九皇子不傻了。传到父皇耳朵里，他不会觉得我乱。他只会更想见你。”

“那就见。”燕无休坐下来，和温衔月并排靠着廊柱。廊柱是朱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他后背靠着廊柱，一条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温衔月靠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廊下的风小一些，可还是冷。燕无休从旁边摸过一件薄毯，搭在温衔月膝上。

温衔月低头看了一眼那毯子，是燕无休从屋里拿出来的，他自己的那条。

“等你好了，我跟你一起去。在你没好之前，谁也别想让我挪一步。”燕无休说。

温衔月偏头看他。天色将暗未暗，暮光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燕无休的侧脸勾出一道极硬的线条。

他瘦，颧骨高，下颌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可他坐在那里，肩膀靠着廊柱，一条腿屈着，整个人松弛下来的时候，反而比站着的时候更好看。

那种好看不在皮相上，在骨子里。是一种被压了十八年、终于从底下翻上来的东西。

温衔月看了很久。久到燕无休都察觉了。燕无休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从廊下穿过，把温衔月的衣摆吹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燕无休的目光落在那手腕上。

那截手腕白得发光，腕骨突出，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看见了自己给他系的红线还挂在上面，衬着冷白的皮肤，红得像一道旧伤。

“这根线，你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温衔月忽然问。他记得白天看燕无休舞刀时，他手腕上那根红线还在。

“没摘。”燕无休抬手，露出左手腕。红线还系着，只是被袖子遮住了。

“我也是。”温衔月伸出自己的手。两只手腕并排放在一起。两根红线颜色相近，粗细相仿，连打结的方式都一样。

只是燕无休那根系得紧些，温衔月这根已经被他弄松了，环在腕上晃晃悠悠的，像随时要掉下来。

燕无休看着那并排的两根线，忽然伸手，把温衔月那根重新系好。

他把松了的线一圈一圈绕紧，绕到贴住皮肤，然后打了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结。

他的手指很粗，可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