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第1页）

那天夜里，温衔月睡下后，燕无休独自去了太医院。

温衔月睡得很沉。这些天喂血加上合心之后的调养，他的身体比刚入东宫时好了不少，可白天去御书房那趟耗了太多神，回来之后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就躺下了。

燕无休守在他床边坐了小半个时辰，确认他呼吸匀了、手脚也暖了，才起身推门出去。

临走前他把那块帕子放在温衔月枕边，又把被子掖了掖。

温衔月翻了个身，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

太医院在前朝西侧，是一座四进的院舍。燕无休从东宫后墙翻出去，贴着宫墙的阴影走。

夜很静，雪停了，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薄雪上几乎没有声响。十八年在未央阁练出来的本事，在黑夜里走多远都不会迷路，也不会被巡夜的禁军发现。

他绕过两拨巡逻，穿过一道角门，翻进了太医院的院墙。

药库后间还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燕无休顺着灯光走过去，在窗外站了一瞬，听见里面极轻的呼吸声和银针碰在瓷盘上的细响。

他推门进去。

乔问棘坐在药柜前的一把旧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对着油灯慢慢烤。针尖被烧得发红，又慢慢冷却，在灯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圈都像在丈量什么。乔问棘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坐。”

燕无休没坐。他站在药柜的阴影里，看着乔问棘的后背。

这个太医令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棉袍，脊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这些年在温衔月身边，他既是大夫，也是半个狱卒。温延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可温衔月每次病发，乔问棘拔针的时候，自己的手指都会发颤。

温衔月说，乔问棘给他熬的药，总比别的太医苦三分。可苦药里偶尔会多出一颗蜜饯，包在油纸里，塞在药碗底下。那是乔问棘自己掏钱买的。

一个在北昭南绛之间走了几十年的老细作，偷偷给一个将死的太子塞糖。燕无休拼出了这个人身上那些矛盾的东西，拼了很久，才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我今晚来，只问你一句话。”燕无休说。

乔问棘停下手中的动作，把银针放进一个布包，转头看过来。他看上去比白天更老，也许是灯下没了官袍，只穿一件洗旧了的棉袍，眉间全是褶子。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可那对眼珠在灯下很亮，像两口被雪覆盖了太久的井，井底还有水。

“你问。”乔问棘说。

“我母妃当年进宫，是不是你帮的？”

乔问棘的动作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他的手指在布包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叹了口气，说：“是。我帮过她，也害过她。”

“说清楚。”燕无休的声调没有起伏，却让整间药库更静了。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里的油灯烧得极稳，火苗连晃都不晃了。

乔问棘站起来，走到药柜最底层的一个暗格前。他蹲下去，手指在暗格的边缘摸了两下，找到一个很隐蔽的机括，轻轻一按。

暗格弹开，里面是一只陈旧的木匣。木匣不大，比手掌宽一点，上面没有雕花，只在四角包着铜皮，铜皮已经发绿，边缘磨得很薄。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个很小的布包。布包用粗麻布裹着，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线绳。

他解开线绳，把布包摊在掌心里。里面是一块残破的木牌，只有半截手指长，上面刻着一个“叶”字。

木牌的一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断口参差不齐。

燕无休认得这个字。他母妃的旧衣上就绣着这个字。

她的名字里有个“晚”字，可这木牌上刻的却是“叶”。那是她的姓，也是她在北昭暗处的代号。

燕无休伸手接过木牌，指腹在“叶”字的笔画上摩挲了一遍。

刻痕很深，刀锋极锐，像是用匕首一刀一刀剜出来的。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燕纹，和他在北墙根下看到的“活下去”三个字是同一个笔迹。

“我是北昭细作，被派到南绛十五年。”乔问棘重新坐回竹椅上，双手搁在膝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被发现的时候，是你母妃救了我。”

“那时我已经被南绛的禁军打成了废人，左腿断了三截，肋骨插进了肺。”

“我被扔在宫墙外的乱草堆里等死，是你母妃夜里把我拖进了太医院。她用她的血和蛾粉，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这条命，是她给的。”

燕无休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令，曾经也是北昭放进南绛的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