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第1页）

燕无休回到东宫时，温衔月正坐在廊下看雪。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捧着一卷书，但明显没在认真看。风吹起书页，他也没按。

那卷书已经翻到后半部分，页角卷了边，有几页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墨痕，像是以前随手记过什么。

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院子对面那面灰白色的宫墙上。墙头积着一层新雪。

他看得出了神，连燕无休走到廊下都没察觉。

燕无休走到他面前时，他抬起头。眼里的雪光和倦意混在一起，像一池冬天被风吹皱的水。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两颊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可眼底那层青灰还是消不下去。

燕无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坐下。他低头看着温衔月。温衔月也看着他。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去了哪儿？”温衔月问。

“沈不疑带我去了一处旧祠。”燕无休没瞒他。他把那块帕子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廊凳上，又把陶瓶取出来，搁在帕子旁边。他没有打开陶瓶，也没有详细说祠里的六只石像。

那些事说出来太重，他想先放一放。

温衔月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往旁边挪了挪，在廊下空出一块地方。燕无休坐下。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寸，谁也没再动。雪从廊檐上滑下来，落在他们面前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点一点。

廊下的风不大，可冷。燕无休感到温衔月的体温从狐裘里透出来，不高，但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暖。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温衔月膝上那卷被风吹乱的书合上，压在他手边。

“温延年要见你。”温衔月说。

燕无休没有意外。他住进东宫的第二天，温延年就派人来“问候”过一次，送了参汤和冬衣。

东西搁在桌上，来人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走了。燕无休知道，那是试探。温延年真正想做的，是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装了。

那碗参汤燕无休没喝，让宫人端回去了。冬衣他也没穿，收在柜子里。他不想欠温延年任何东西。

“什么时候？”燕无休问。

“明日早朝后。御书房。”温衔月把书卷收起来，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他的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旧痕，是针眼叠出来的。

那动作很轻，可燕无休看出来了。温衔月每次心里有事，就会用手指蹭书脊。

这个习惯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

“我陪你去。”温衔月说。

“不用。”燕无休说。

温衔月转头看他：“你一个人去，他会把你从头到脚都剥一层。我陪着，至少他还能装一装慈和。”

燕无休没说话。他知道温衔月说得对。温延年不是一个会直接动手的人，他是那种笑着问你冷不冷、然后让人把你丢进冰水里的人。

如果温衔月在，温延年会收敛。因为温衔月是他手里最趁手的一颗棋，他不会在棋局未定之前把棋手和棋子都惊了。

可燕无休心里不愿意让温衔月去。御书房里那个男人，把温衔月当药罐子养了二十年。

让温衔月再走进那间屋子，面对那张脸，燕无休觉得像把一把刀重新递到伤口上去。

“好。”燕无休说，“那你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