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第3页）

他听着温衔月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从急促到平稳，从浅到深。风从廊下穿过，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到一处。

过了很久，温衔月说：“明天去御书房，不管温延年说什么，你都别接话。让我来。”

燕无休说：“如果他问你呢？”

“我就装病。”温衔月说，“我装了二十年。他习惯了。”

燕无休低头看他。温衔月的脸贴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可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像是笑，又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燕无休没有戳破。他抬起头，看着院中的雪。雪下得比方才大了些，把瘦梅的枝条压得更弯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整座东宫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寂静里。两个人靠在廊柱下，像两只在风雪里挤在一处的兽。

“温衔月。”燕无休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事成之后，你的命随我处置。”

温衔月睁开眼，仰头看他。燕无休低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等我杀了温延年，你带我去南绛的蛾母祠。把那棵未归梅移出来，种到我们自己的院子里。”

温衔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方才大一些，眼底那层水光漫上来，却没有落下去。他说：“好。种两棵。一棵梅，一棵梨。”

燕无休说：“梨树你种。我不会种梨。”

温衔月说：“你连粥都煮不好，种树更不行。”

燕无休说：“那你教我。”

温衔月说：“我也不会。我从小只学过怎么吃药、怎么施针、怎么在月华台上走三十四步递一杯酒。”

燕无休低头看着他。温衔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可燕无休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温衔月这一辈子，学的全是活着。怎么在温延年手里活着，怎么在半颗心的折磨下活着，怎么在每年冬至那三十四步里活着。

他从来没学过种树，没学过煮粥，没学过怎么过一天不需要算计的日子。燕无休伸手，把温衔月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温衔月的耳廓，很轻。温衔月微微偏了偏头，把脸贴在他掌心。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廊外的雪下个不停，把东宫的屋顶、墙头、院中的瘦梅都盖成了一片白。而廊下的两个人，身上落着雪，肩上落着雪，头发上也落着雪。

像两个被世界忘了的人，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替彼此挡着风。

那天晚上，温衔月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他靠在燕无休肩上睡着了。

燕无休没动。他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半宿，直到温衔月的呼吸彻底沉下去，才把他轻轻抱起来，送回屋里。

他给温衔月盖好被子，把那块帕子放在他枕边，又把陶瓶收回自己怀里。然后他坐在床边的圈椅上，看着温衔月的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温衔月的眉眼上。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还带着那点极浅的弧度。燕无休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母妃。想起母妃在北昭旧居里抱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母妃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看一个她拼了命也要让他活下去的人。

燕无休闭上眼。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母妃，我不替你报仇。

可我不会放过他。我会好好活着。

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