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第2页）

温衔月的眼神柔和了一点。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书，半天才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帮我。”

“说。”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温衔月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日的雪小了些。

燕无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风从廊下吹过，把檐角的一串冰凌吹得叮当响。温衔月看着前方，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瘦梅上。

梅枝上落着雪，枝头的花苞被雪裹着，像一颗颗封在冰里的暗红石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低又稳：“温延年。我自己的父皇。我要你帮我杀了他。”

燕无休沉默着。温衔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悲愤欲绝。

他平静得就像在说要把院子里那棵未归梅砍掉一样。可恰恰是这种平静，让燕无休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十八年。温衔月被关在这座宫里十八年，被他父皇当成容器养着，每日咳血，每晚施针，就连杀意都磨成了一潭死水。

现在他把这潭死水端到燕无休面前，像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

“为什么？”燕无休问。

“他活得越久，死的人越多。”温衔月说，“我母后是第一个。你母妃是第二个。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知道，只要他还活着，所有人都不会好。”

他转过头，看着燕无休，“所以我要他死。你帮我，我把我这条命给你。事成之后，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燕无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掩饰。可温衔月眼里的东西太清澈了，像一层被雪反复擦洗过的冰面，冷得干净，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燕无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满脸是灰，满手是血。

可温衔月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嫌恶，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暗处走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另一盏灯。

“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我帮你？”燕无休说，“你自己找把刀，趁他喝药的时候捅进去。你不是太子吗？靠近他，对你来说不难。”

温衔月摇头。他的手指从书脊上收回来，慢慢攥住了自己狐裘的领口。他说：“我做不到。不是不敢，是做不到。只要他看我一眼，我的身体就不听使唤。像被下了咒一样。”

燕无休想起温衔月说过，温延年用蛾粉配药，控制了他二十年。那不只是病，更是一种从骨子里渗进去的束缚。

他想杀温延年，却连刀都举不起来。他被自己父亲变成了一件只能咳血、只能听话的容器。

燕无休想起前天夜里，温衔月做噩梦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

他没听清，可温衔月的身体在抖，抖得像狂风里支不住的细枝。那种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我可以帮你。”燕无休说，“但我不需要你拿命来换。我要你活着，看你父皇死的时候，把你想说的话，亲口告诉他。”

温衔月看着他，目光动了动，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终于有了些波澜。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别开脸。

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薄，下颌的线条因为过分削瘦而显得锋利。燕无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

“温延年还不一定就是害死我母妃的人。”燕无休又说，“但就凭他做了那些事，死都算轻的。你与其求我帮你，不如我们一起把刀放到他脖子上。你出不了手，我来。你想说的话，等他死透了，写在纸钱上烧给他。”

温衔月没绷住，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鼻音，又像哭。他低着头，狐裘的毛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雪顺着风飘进来，打着旋落在他们中间。有几片落在温衔月的睫毛上，他没有去擦。他问：“燕无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燕无休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温衔月肩上滑落的狐裘往上拢了拢。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他的手指在温衔月的领口处停了一瞬，那里的皮肤很凉，薄得像纸。他收回手，说：“因为我也做不到。你咳血的时候，我杀了温延年，我也不会多好受。所以这件事，必须一起。”

温衔月没再说话。他慢慢把脑袋靠在了燕无休的肩膀上，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

燕无休僵了一瞬。然后他一点点放松下来，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温衔月的发上。温衔月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皂角味。

燕无休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