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母祠（第3页）

“你母妃让我转告你，”沈不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陶瓶，递到燕无休面前，“这瓶子里的东西，能让你在关键时候认出一个自己人。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燕无休接过陶瓶。瓶子只有小指粗细，瓶口用蜂蜡封着。瓶身没有任何标记，光溜溜的，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他攥在掌心，朝沈不疑点了点头。沈不疑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背对着燕无休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无休，你母妃这辈子，把你能走的路都铺好了。只有一条路她算不到。就是你会不会为了温衔月，不走她铺的路。”

说完，沈不疑跨过门槛，消失在了风雪里。风雪灌进来，吹得石香炉里那半炉香灰浮起一层，像极细的蛾粉在空中打着旋。

燕无休一个人站在那间幽暗的小祠中，面朝六只蛾像，掌心攥着那只温热的陶瓶，像握着一颗极小的心脏。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香灰吹尽，久到祠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微青。

他忽然想回东宫。他想见温衔月。那种念头来得极猛，像一只困在胸腔里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扑棱着翅膀往外撞。

他转身走出蛾母祠，把木门带上。门锁重新挂上，锈迹在雪光里泛着暗红。

他沿着来时的石子小径向回走，步子越走越快。走到宫墙的豁口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在荒草深处的旧祠。

六只蛾像在黑暗中安静地伏着，像六个还在沉睡的人。他收回目光，转身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暗了。温衔月坐在院中那棵未归梅下，膝上摊着那卷书，可人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

他身上披着燕无休那件旧外袍，袍角垂在雪地上，沾了一小片雪。燕无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低头看着温衔月睡着的脸。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薄，像一张被风吹久了的纸。

他伸出手，把滑到温衔月腰间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温衔月动了动，睁开眼。

他看见燕无休蹲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回来了。”温衔月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闷。

燕无休说：“回来了。”

温衔月坐直身子，把那卷书从膝上拿开。他看着燕无休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在那边站了很久？”

燕无休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把陶瓶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给温衔月看。

温衔月伸手碰了一下瓶口封着的蜂蜡，指尖在瓶身上滑过去，停了一瞬。他说：“你母妃给你的？”

燕无休点头。他把陶瓶收回怀里，然后在温衔月身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那棵未归梅的树干，肩挨着肩。

天边的最后一线光正在慢慢沉下去，把院子里的雪映成淡淡的青色。温衔月把头靠在燕无休肩上，说：“明天开始，我教你拳。”

燕无休偏头看他：“你还记得？”

温衔月说：“当然记得。你出拳的时候右肩太僵。左腿站位不对。你练了十八年，根子还是歪的。”

燕无休说：“那你明天教。先教左腿。”

温衔月笑了。他的笑声很轻，被暮色裹着，像一片落在雪上的花瓣。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在未归梅下。

风从院中吹过，把梅枝上的残雪吹落，落在他们头上、肩上、交叠的手背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东宫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颗心在同一个节拍上跳动着，一快一慢，一起一伏，像一双翅膀，在暗处缓缓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