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母祠（第2页）

燕无休站在门口，一步都没往里迈。他盯着那六只蛾的石像，心口像被人用细线勒紧了。

这里的气味很奇怪，不是香火气，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刚脱落的蛾粉混合着雪水的味道。

熟悉得让他眼睛发涩。他闻过这个味道。在未央阁的北墙根下，在那枚铜钱碎裂的夜里，在那只母蛾从铜钱里破壁而出的时候。

“这是蛾母祠。”沈不疑从他身后走进来，在六只石像前站定，“你母妃修的。在她成为‘蛾引’之前，她就在南绛宫中暗中布置了这里。每只石像都对应一只蛾。也是你母妃的六道命魂。”

燕无休终于抬起脚，走了进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响。他走到最左边那只石像前，蹲下来，与它平视。

石像雕的是一只刚刚从茧中钻出的蛾，翅还缩着，腹部饱满，像还没开始飞。燕无休伸手碰了碰石像的翅尖。

石头很冰，却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触到了母妃的指尖。

“怎么打开？”他问。

沈不疑走过去，双手捧住石像，用力向下一按，再向左一转。

石像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底座分开，露出一只空空的暗格。暗格不大，只有一指深，里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

信笺折成四折，边角已经磨损，纸面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汗浸过。

燕无休把信笺取出来，展开。信上的字他认得，是母妃的笔迹，北昭的燕体，每一笔都收得很急，像怕来不及。

字迹有些潦草，可笔锋依然锐利，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信上写着：

“若沈不疑背叛，休儿可杀之。若沈不疑未叛，休儿须听命于他。”

燕无休看完，面无表情地把信笺递给沈不疑。沈不疑接过，看了一眼，笑了。

那笑带着点自嘲：“你母妃连我死后怎么处置都安排好了。她这个人啊，恨起来不要命，信起来也敢拿命赌。”他把信笺放回暗格，重新合上石像。

石像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暗格闭合，底座归位。沈不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到一旁。

燕无休没说话。他走到第二尊石像前，想依样打开。

沈不疑拦住他：“这尊开不得。还不是时候。”燕无休看他。沈不疑说：“你母妃设了禁制。六尊石像，一年只能开一尊。你已经开了第一尊。剩下的，得等。”

燕无休沉默了片刻，说：“第一尊里的信，是给你和我两个人看的。第二尊呢？”

“第二尊里有你母妃的‘意识蛾’。”沈不疑说，“等你需要知道她全部计划的时候，它会自己醒。不用你开。”

燕无休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第三尊石像前。那尊雕的是一只收拢双翅的蛾，翅面贴紧身体，头部微微低垂，像在沉睡，又像在忍耐。

他又看第四尊，第五尊，第六尊。每一尊的姿态都不同，有展翅欲飞的，有停在枝头的，有被丝缠绕半身的，也有翅面朝下、伏地不动的。

六尊石像排在一处，像一个人一生中的六个瞬间。他忽然问：“温衔月知道这里吗？”

沈不疑摇头：“不知道。这处宫院早就废弃了。就算他偶尔路过，也不会注意。”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他知道宫里有这种东西。他比我以为的更敏锐。”

燕无休想起温衔月那晚说的“你母妃把这座宫变成了你的壳”。温衔月可能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他已经感觉到了。

这个人总是先一步察觉到真相的边缘，却不点破，像等着燕无休自己走到那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被信笺压出来的浅痕。

母妃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沈不疑，铜钱，红线，六只蛾，甚至连这间祠里一年只能开一尊的禁制都设好了。

她像是在下一盘极长的棋，每一步都提前落子，每一步都留了后手。可她唯独算不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