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蛾抵一命（第3页）

然后它转了方向，朝东宫飞去。

暗金色的光在风雪中越来越小，像一颗坠进深渊的星子。

燕无休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蛾子消失的方向，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着，有铜钱形状的浅痕。

十八年了，他终于不用再装傻子了，可他的手在抖。

“它去找温衔月了”温晦说，“因为温衔月体内有第二只蛾，这是你母妃的安排，第一只出，第二只应，它们会互相召唤。”

“然后呢？”燕无休问。

“然后温衔月会更难受”温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是在自语，“但他不会死，至少今晚不会。”

“今晚？”燕无休转头看他，“你说的今晚，是冬至子时”

“子时已经过了”温晦说，“他还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燕无休没有回答，他等着。

“因为你的蛾替他去死了”温晦说，“你母妃的第一只蛾，飞进他身体里，顶了那条命，温衔月今晚本该死，是你母亲又给了他一个冬至。”

燕无休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刚才蛾子停过的心口，那里还有一点残留的暖意，像最后一口炉火，在他衣服下面不肯散去。

母妃不在了，铜钱碎了，蛾子飞了。

可她还在用某种方式做事，每一步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别人死一次，替别人多活一年。

“她到底还安排了多少？”燕无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极深的无力感。

“六只蛾，六条命。”温晦说，“她已经替你用过三次了，还剩三次。”

燕无休沉默了。

天光从东边极远处漏出一线，灰蓝色的，像鱼肚翻了个面。

雪停了，四周里静得出奇。

他站在北墙根下，看着东方一点点亮起来，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那种清醒像把刀，把过去十八年的痴傻、混沌、忍辱，一层层地剥开，露出最里面那个真正的燕无休。

一个满心恨意、却连恨谁都不知道的人。

温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像他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燕无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未央阁。

他推开那扇从来没人敲过的门，看着满屋的稻草、缺口的瓦罐、结了块的铺盖。

他的蛇死了。

他蹲下来，把蛇从草堆里捧出来。

蛇身僵成一段弯曲的冰，冰凉冰凉的，像一段生锈的铁。

“你比我走得早。”燕无休低声说，“也好，省得以后饿死。”

他把蛇埋在了北墙根下。

土冻得硬邦邦的，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刨开。

手指头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又把土按回去。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靠着北墙望东宫的方向。

天光已经大亮，东宫的屋脊在晨曦里勾出一道极淡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