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祭（第3页）

礼乐奏响。

燕无休听见脚步声从主位传来。

那是温衔月在走路。

很慢，很轻，像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起乐已毕，太子奉酒。”

燕无休依旧没有抬头。他听见酒杯相碰，酒液倾入杯中的声音，很细微，像风穿过竹枝。

有人走了过来。

雪还在下，温衔月走得很慢，三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很长时间。

燕无休数过，去年是三十七步，前年是四十一步。

每年冬至，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会随着太子的病势而增减，像一根看不见的尺。他今年数到了三十四步。

脚步声停了。

燕无休的视线里出现了温衔月的手，端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清如寒泉。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指尖因为天冷而泛着不健康的红。

他认得出这只手。这十八年来，每年冬至，这只手都会伸到自己面前，递来一杯不知道是福是祸的酒。

他慢慢抬头，对上了温衔月的眼睛。

温衔月也在看他。

太子的眼睛很浅，浅得像冬天的天光，透着一种琉璃似的凉薄。他整个人裹在一件银灰色的鹤氅里，下巴尖而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气色差得厉害，可背挺得笔直，像一支勉强插在雪里的细竹。

燕无休脸上还挂着傻笑。

他伸出两只手，像抢食的乞儿一样去捧那杯酒。

指尖碰到温衔月手背的时候，他感到温衔月的手冷得惊人，像冰，比他的蛇还冷。冷，但稳。

酒杯分毫未动。

“喝吧。”温衔月开了口。

声音很轻，没有什么起伏，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倦意。

可燕无休听见了。四周太静了，静得连雪片落在衣袖上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温衔月的语气很平静，像对一个真的傻子说话，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燕无休端过酒杯，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下。

温衔月的手收了回去，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了他的手心。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刻意的暗示。

燕无休差点没拿稳酒杯。他心里有一根紧绷了十八年的弦，突然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震得整个胸腔都麻了。

他连忙把酒杯送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酒是冷的，入喉却烈，像一把刀从嗓子眼一路割到胃里。

温衔月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喝完。

“好酒量。”温衔月轻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不该对质子说，更不该对一个傻子说。

可温衔月就是说了，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满朝文武都以为太子只是例行公事，不会注意到这短暂的交汇。

燕无休放下酒杯，呵呵傻笑。

他嘴角还挂着酒渍，眼睛里映着漫天的雪，和他那张脏兮兮的脸，怎么看都是一个智力不全的废人。

温衔月垂下了眼，转身往回走。

燕无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口的铜钱突然灼烫起来。

那种烫意带着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活物在钱币里拼命扑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