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祭（第2页）

短到如果没有蹲下来看他的眼睛，根本发现不了。

可沈不疑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燕无休漆黑的瞳孔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雪地里被踩灭的炭火。

燕无休很快又嚼了起来，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对着沈不疑露出一个傻笑。

“甜。”他说

可饼分明是咸的

沈不疑笑了一下，伸手拍掉他头发上的草屑：“多吃点，今晚那一杯酒，可不容易咽。”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

燕无休一直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咸的，咸得发苦。

他低头看掌心，铜钱贴在皮肉上，有点发烫。

月神祭设在南绛的月华台。

燕无休被两个宦侍架着拖上台阶时，两旁的文武百官已经跪了一地。

他故意把一条腿软下来，让他们架得更费力些，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调子。

听不清词，像小孩撒泼，又像无名的哭丧。

沈不疑站在阶下，盯着他看，面上无波无澜，像看戏。

燕无休知道沈不疑在看他。

十八年来，这个人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自己身上，比锁还牢，比蛇还冷。

“质子到—”

礼官尖细的嗓子刺破雪幕。

燕无休被按在指定的位置上，那是月华台最边缘的一角，离主位最远的地方。地上铺着一块薄薄的蒲草垫，他跪上去时能感觉到砖缝里渗出的寒气顺着膝盖往骨缝里钻。

他打了个哆嗦，是真的冷。

但他心里静得很。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檐上的声音，他在等一个人。

铜钱贴在心口的位置，比方才更烫了。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跪姿，让那点烫意抵在皮肤最薄的地方。

十八年了，每年冬至，这枚铜钱都会在这一刻烫起来。

像母妃最后留给他的那个拥抱，微弱，却不肯熄灭。

主位旁，有人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月华台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燕无休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膝盖前方三寸的地方，那里有一片雪，落在砖面上没化。

他知道是谁在咳嗽。

温衔月。

南绛太子，天家嫡子，月神祭的主祭。

他的身体好像总是这样，寒冬里咳，酷暑里也咳，咳起来便停不下来，像要把心肝脾肺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南绛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活不过二十五岁，所以他的每一次咳嗽都让满朝文武心头一紧，不是为他的身体，是为自己的前途。

可燕无休每年听这咳嗽，都听不出将死之相。

假的，他在心里想。病是真的，咳也是真的，可还没有到要死的程度。

这宫中想活的人太多了，真正能活的只有他一个。

他在未央阁睡了十八年冷地，早就学会了从呼吸声里分辨真假。

太子的咳，是从胸腔深处咳出来的，声音重，尾音却轻，轻得发颤。

那是疼痛的声音，疼痛和将死，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