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囚罪(第3页)
“不要……不要恨她……”
“不要恨,好不好,我求你了……”
空旷死寂的卧房里,没有人声,没有回响,只有归澈一人,在心底一遍遍卑微地叩问自己,仿佛刚刚那些恨意滔天的独白,不过是在谛听第二者的内心。
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像是哀求,更像是自我凌迟。
沈疏离端着温水折返时,看见的便是她静坐床头、一动不动的模样。她的周身阴气沉沉,安静得可怕,像一尊破庙中失了魂的清冷玉像,内里早已腐坏成一片恨海。
“师姐……”
归澈抬眸,眼底平静无波,只余浅浅凉意:“没什么事。”
沈疏离不便多过问缘由,她深知归澈绝对不诉苦楚,毕竟,她已将五百年的爱恨疯魔,尽数封在自己心底,独自吞咽、独自腐烂。
傍晚,亓生独自来到房内。
屋内光线暗沉,归澈静坐窗前,背影单薄冷寂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亓生看着她,轻声开口:“沈晏清……不对,归澈……你在军营之时,一直化名沈晏清。我从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总算懂了。”
归澈淡淡应声,声线微凉平静:“嗯。”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楚自己为何隐名,清楚自己为何舍命,更清楚自己五百年的情深与荒唐。
她抬眸看向亓生,坦诚得淡漠又冰冷:“你救我性命,我难以回报;你藏在心底的情愫,我也难以回应。我心里执念盘根错节,半生情思尽数缠作死结,也怪我,心底执念太深……这一生来的爱恨缠死,实属心魔难消。我现在的情况不稳定,一会着魔一会悔恨,我实在是……难以在冷静下来。”
“赎罪也好,苟活也好……余生,我不会再对任何人、任何事,生出半分热忱。”
“毕竟,像我这样的情况,连我自己都接受不了……恨自己一辈子的爱人,真的比死去还要痛苦。”
不难怪,有利必有弊,万幸,噬心蛊没能抹去她的性命。可副作用所带来的内心恐惧实属情太深、太真、太痴,最后被反噬成一片阴湿恨海。
这样的“苟活”,比死去还要痛苦。
亓生听懂了她的疏离与克制,轻轻点头:“我明白。我只盼你好好活着,无需勉强自己。”
他将那根旧红绳轻轻放在枕边:“只是……你徒弟日日都来门外守着,不曾间断,真的不予理会吗?”
归澈垂眸看着那根红绳,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绳结。她的眼底依旧平静,可心底的疯魔执念,又悄悄翻涌一寸。
休养的几日,归澈始终极致克制。对外清冷温顺、安静养病,一如寻常。无人知晓,她每一次看见沈晏清的眉眼,都会被五百年的落空与背叛凌迟一次。
噬心蛊放大的从不是戾气,是执念本身。
她一遍遍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要背叛自己的初衷,不要愤恨留给自己活路的那个人。
可心底翻来覆去的,永远是那句困住她一生的空诺——
你等我归来。
原来全是假的。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当真。
原来她五百年孤寂等候,只是一场可笑的一厢情愿。
亓生慢慢和她说起自己孤苦飘零的身世,半生无依,四海为家;归澈安静听着,淡淡回应自己百年孤寂、岁岁独身的过往。
相似的孤苦,让沉闷的屋内多了一丝浅浅安稳。
“当初战场那般凶险,你为什么敢留下来救我?”归澈淡淡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