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囚罪(第2页)
一种莫须有的恨意油然而生。
一种对“沈晏清”的恨意。
她理智清醒,心知沈晏清无辜纯粹,是她一手护着长大的孩子。
可神魂深处,爱恨早已拧成死结。噬心蛊放大的从不是恶意,是她五百年积压的执念与不甘。
她护着世间另一个“沈晏清”岁岁安稳、平安无忧。可真正的那个沈晏清,骗她、负她、予她空诺,困她五百年孤守,让她半生真心尽数成笑话。
凭什么?
凭什么骗人的人潇洒落幕,被骗的人执念至死?
凭什么负她的人消散世间,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却能被她拼尽全力护着岁岁安好?
这份无解的不甘,化作阴湿的戾气,死死缠裹住她的神魂。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沈疏离带着年少的沈晏清走入房内。
少女一身淡紫衣裙,眉眼温柔青涩,容貌、神韵,尽数复刻了归澈爱了五百年、恨了五百年的那个人。她眼底盛满连日的担忧,望着床榻上的归澈,红了眼眶。
“师父。”
这一声师父落下。归澈眼底那片死寂的寒潭骤然掀起暗涌。
视线相撞的瞬间,尖锐的耳鸣炸穿耳膜,太阳穴突突刺痛,胃部骤然翻起一阵极致的生理性恶心。
这张脸,每一寸轮廓,都在赤裸裸揭穿她五百年的愚蠢与一厢情愿。
她看着这张鲜活、安好、纯粹的脸,就等于眼睁睁看着爱人的诺言是假的,等候是空的,深情是笑话,五百年孤守,尽数荒唐。
一种极致的酸涩、不甘、怨怼、狼狈,齐齐堵在胸腔。
她五指缓缓收紧,死死攥住身下被褥,指节泛白,骨线绷紧。浑身克制着、压抑着内里翻涌的疯魔,可外表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有细微颤抖的肩头、骤然泛青的唇角,泄露了她濒临失控的心境。
“出去。”
少女愣在原地,满眼无措委屈,迟迟未动。
归澈垂着眼,睫毛遮去眼底翻覆的阴戾,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我让你出去。”
沈疏离不敢多留,连忙带着失落的沈晏清快步退出房间。
房门闭合的一瞬。所有强行压制的情绪轰然冲破牢笼。
归澈俯身,死死按住胸口,剧烈干呕起来。
空荡的胃翻江倒海,吐不出分毫杂物,只剩刺骨的窒息与酸涩一遍遍凌迟她的五脏六腑。
她没有哭出声。眼底没有汹涌泪水,只有一片沉沉的、阴湿的、死寂的凉。像一只常年困于自己的孤鬼,无人窥见她内里腐烂发疯的执念,只剩一副清冷平静的皮囊,死死撑着体面。
她究竟在恨什么?
她恨那个负她五百年的沈晏清。
恨那句骗了她一生的归期诺言。
恨自己掏心掏肺的等候,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一厢情愿。
恨天道荒唐,让一模一样的眉眼留在世间,日日提醒她的愚蠢与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