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我怕你走(第3页)
她小时候也等过人。爸爸出差回来,爸爸回来了。妹妹出院,妹妹还在医院。她等的,最后都有结果。她从来没有等过一个没有结果的人。
他不一样。他等过他妈,没有回来。他等过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过。他等到她,她成了他这辈子第一个等到的人。
她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咽不下去。她坐在这里,成了他漫长等待的终点。她担不担得起,她不清楚。
她忽然想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真的不会回来?等了二十八年,等来一个我。如果我也走了,你还能再等吗?你还有下一个二十八年吗?
她没有问。她不敢问。她怕答案。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我没有回来呢?”
他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会回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妹妹在这里。”他说,“你的画在这里。你放在这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她一直以为她留下,是因为妹妹的病。可是他说得对——她的画,她的铅笔,她的拖鞋,她的杯子。她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搬进这间病房。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留在这里的,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她听了他的话,没有反驳。
“你为什么不去找个别人?”她问,“找一个真的不会走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别人不会走,跟我没关系。我要的是你。”
“为什么是我?”
“我看了你三个月。”他说,“你蹲在贩卖机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铁皮哭。你哭完,用袖子把脸擦干净,背挺得笔直,走回病房。你从来不让人看见你垮。”
他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一个人能撑多久。我看了三个月,你没垮。我就知道,是你了。”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她以为没人看见的夜晚——贩卖机前的草莓牛奶,消防通道里的哭声。原来他都看见了。他一直都在。
“你看着我哭,”她说,“三个月。”
“嗯。”
“你不觉得,这很变态吗?”
“嗯。”他说,“我知道。但我改不了。”
她看着他。他说“我改不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她没有话说了。
他说“我想看看,一个人能撑多久”。她看着他,像看着一面蒙尘的镜子。
她坐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他说的“变态”,可能不是他想要的。是长在他身上的。像那盆绿萝,不是他选的,是窗台上本来就有的。
她该觉得可怕,还是该觉得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坐在这里,没有站起来走。她没有走。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走。
他站起来,把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你妹妹的指标,明天我来看。”他说完,往楼梯口走去。
她坐在长椅上,没有动,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铅笔。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线在她手腕上,安静着。
她回到病房,躺下。
她平时躺下的时候,会把手腕压在枕头底下,或者缩在被子里,不看那条线。这一次,她把手腕放在枕头边,线搭在床沿上,没有压着它。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他的脸,是八岁的他,坐在门口,等到天亮。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
线在她手腕上,安静着。
她睡不着。手伸到枕头边,摸到那支新铅笔。笔杆光滑,凉的。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铅笔留在枕头边,没有收进口袋。
她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长椅上已经没有人了。他走了。他什么时候走的,她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