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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我怕你走(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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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空长椅,把门关上。

她回到床上,躺下。她把枕头边那支新铅笔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她不想让它断。

她闭上眼睛。她觉得,那条线,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现在她躺在黑暗里,一件一件地数:她的画架,她的颜料,她的旧铅笔,她门口那双新拖鞋。她的东西,确实正在一件一件地,从画室搬进这间病房。

她没想明白什么时候开始搬的。她只确认,每次来医院,都会多带一件东西。她说那是“顺手”。现在她躺在黑暗里,她是不是早就开始“留下”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听着走廊里护士换班的声音,听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她闭上眼睛之前,想起的,是那支新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她摸了摸枕头底下——新铅笔还在。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削它。她把铅笔放回口袋,出门买早饭。

她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顾声。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她,停了一下,把纸袋递过来。

“什么?”她问。

“豆浆。”他说,“热的。”

她愣了一下。她接过来,纸袋是温的。她没说话。他也没有等她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站在楼梯口,拿着那袋温热的豆浆,站了一会儿。她昨天吃面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家豆浆太甜了”。他听见了。

她走进病房,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那袋豆浆,看了一会儿,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温的。不甜。

他跑了几个地方才买到。这袋豆浆,是她这三个月来,喝过的唯一一杯不甜的豆浆。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大概天没亮就出门了。医院的早餐摊,豆浆都是加糖的。他不知道她几点醒,只能早早去买,怕豆浆凉了。

她坐在床边,捧着那杯豆浆,慢慢地喝完了。

他递给她纸袋的样子——没有说一句话,放下就转身走了。他大概是怕她拒绝。怕她说“我不要”。所以他放下就走,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恨他。

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可是她扔完纸杯,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他今天早上,是什么时候买的豆浆?他几点起的?他跑了多远?她算不出来。她昨天说了一句“这家豆浆太甜了”,他今天就拿了一袋不甜的来。

她站在垃圾桶前面,看着空纸杯。这个人,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每一件事都记得。鞋底磨穿,画不了画,喝豆浆不加糖。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事,然后一件一件,不动声色地填平。

她捏着空纸杯,捏到杯口微微变形,没扔,也没放。

她走回床边,坐下。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新铅笔。铅笔还在。她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断铅笔放在一起。两支铅笔并排放着,一支断的,一支新的。

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见他,他把合同递过来,说“签字”。那时候她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冷的人。现在她看着那两支铅笔——他给她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说出来的。拖鞋,铅笔,豆浆。他说得最少,做得最多。

这是不是她要的那种人,她说不清。她以前以为她想要的人,是会说话的。现在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两支铅笔,忽然觉得,会做事的人,好像更好。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亮起来。

也许她应该试试。用那支新的。画一幅不是黑海的画。

能不能画出来,她没底。但想试试。

她把新铅笔拿起来,放进包里。她决定,明天去画室。

她拉上包的拉链,又拉开,把铅笔拿出来,削了。她削得很慢,很仔细,削完,用指尖试了试笔尖。尖的。她看着那支削好的新铅笔,看了一会儿。

她把它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明天去画室,要不要画海?她拉上拉链的手停了一下。她明天要去画室,打开画架,削好的铅笔就在包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亮透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护士来查房了。她听着那脚步声走近,走过病房门口,又远了。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今天,顾声会几点来调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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