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潮汐(第3页)
日子久了,她能从那根线上读出时辰。早上八点,一道利落的清醒——他在起床。午间渗过来一点暖,大概是热汤的温度,顺着线流过来。
深夜十点,那边沉下去,安静得很深,只剩偶尔翻身带起的微澜。
她不敢细想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等”那根线。
早上八点,她醒了。她不是因为妹妹的病醒的,也不是因为闹钟——她是因为那股清醒醒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推了一下,说“起来了”。她的眼睛睁开,看到天花板,看到病房的灯管,看到妹妹的监护仪在闪。然后她感觉到他醒了。
她在心里说“早”。过了几秒,线的另一头动了动,像翻了个身——她不确定那算不算回应。
她开始留意他那边的一切。她发现他的情绪大部分时候是平的——不是冷漠,是平整,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玻璃。他很少有起伏,偶尔有:中午吃饭的时候会软一点,傍晚下班的时候会稍微亮一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一小格。
她没问过他为什么。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来看妹妹的指标。跟她没关系。她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像咽一口冷掉的茶。
她去买水果,回来的路上,忽然觉得线那头的情绪不一样。不是亮,是有一点沉。她拎着水果,站在路边,感受了一下。她在想:他怎么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和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嗯”。她打了几个字:“你今天心情不好?”又删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两步,她又掏出来,把那句话发出去了。
过了很久,他回:“有一点。没事。”
她看着那两个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想问“为什么”,但她觉得她没资格问。她跟他之间,除了妹妹,好像没有别的可以聊的。
她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她躺在陪护床上,忽然想:她问了他一句“你今天心情不好”,他回“有一点。没事。”——这算什么?这算他们之间,除了妹妹之外的第一次对话吗?
她只知道,她问出去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那份孤独很深,很旧。不是今天才有的,是积了很多年的。像一个洞,被填了很多东西,但始终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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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许知满醒了,第一次叫了声“姐”。
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的水传过来。许知意正在削苹果——妹妹最近开始能吃点东西了——听见那声“姐”,手一抖,苹果滚到了地上。
她蹲下去捡,捡起来,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床边。她的膝盖有点软,她扶着床栏站了一会儿,才坐下来。
“……我做梦了。”许知满说,“梦见你画的海。好蓝。”
“嗯。”许知意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真的海。”
“好。”许知满说,又睡了过去。
许知意站在床边,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削完。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隐约感觉到,她一哭,线的另一端就会知道。而她还不想让那个男人知道,她也会疼。
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有断。她削完,把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放在床头柜上。妹妹已经睡了,她把盘子盖上保鲜膜。
她坐在床边,看着妹妹。妹妹的呼吸很轻,脸色比前几天好。如果妹妹好了,她是不是就该去解绑了?契约的用途是治病,病好了,契约就没用了。到时候她跟他,就是两个陌生人——他继续当他的调频师,她继续画她的海。
她想了一会儿,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不想想这件事。她告诉自己:还早,妹妹还没好。
她坐到很晚。护士来查房,看见她还坐着,说:“许小姐,你也躺会儿。你妹妹醒过一次,指标稳着呢。”她说了声好,但没有躺。她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的睡脸,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她忽然想起,妹妹小时候,最喜欢月亮。妹妹说,月亮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离谁都一样近的东西。她那时候觉得妹妹傻。现在她坐在病房里,看着月亮,忽然觉得妹妹说得对。
月亮离她近,也离那个人近。那个人现在是不是也在看月亮,她说不上来。她想了想,没有发消息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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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自己家门口发现那双拖鞋的。
旧拖鞋不见了。鞋架上放着一双新的,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花色——只是鞋底是崭新的,没有磨痕。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的旧拖鞋,左脚鞋底磨穿了,走路会有点歪。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谁会跟人说这种事。她更没跟人说过的是,她下班回家的时候,习惯先在门口站一下,把钥匙从包里摸出来,再弯腰换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习惯会被人看见。
她换上新拖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给顾声发了条消息:你来过我家?
回复很快:嗯。你去缴费的时候。
她盯着屏幕:你怎么知道我鞋底磨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