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潮汐(第4页)
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很久,才发来一句:
你每次走到病房门口,左脚会先落地,慢半秒。
许知意握着手机,站在玄关,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知道答案——三个月。他看了她三个月,看得比她自己的左脚还清楚。
她也没有生气。这让她更害怕。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低头看新拖鞋。鞋底很干净,白色的,没有一点灰。她踩上去,脚底的感觉很陌生——软的,平的,不歪。
她站在玄关,想:他连拖鞋都换好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去缴费只花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他进了她的家,找到了她的旧拖鞋,量了尺寸,去买了双一模一样的,放回来。二十分钟,他做了这么多事。
她踩着他的新拖鞋,在玄关站了很久。往前走,还是退回去,她拿不定主意双旧拖鞋。她最后没有换。她穿着新拖鞋走进屋,坐在沙发上,看着鞋架的方向。
那天晚上,她给林栀发了条消息,说:“如果有人偷偷进了你家,帮你换了双拖鞋,你会怎么办?”
林栀回得很快:“报警啊。然后问他有没有顺便换别的。”
她看着那条回复,没有告诉林栀,那个人真的顺便换了别的。他把她的日子,一点一点都换成了新的。
她想起签契约那天,他说“我能救你妹妹”。她当时以为,这就是全部了。现在她发现,不是。他这个人,像一台精密的天平,你给他一个需求,他会把周围所有的细节都称一遍,然后不动声色地全部填平。
她踩着新拖鞋的软鞋底,忽然觉得这人的细心,细到让人害怕。
——-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爬起来翻契约副本。
一式两份,她当时签得很快,很多条款没细看。她现在一页一页翻,纸张有点皱——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妹妹在ICU,医生说“准备后事”,她抓过合同,只找到写着妹妹指标的那一栏,扫了一眼,签了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绑定期间,共鸣深度由双方共同感知决定,无上限。”
她盯着“无上限”三个字,没看懂,又好像看懂了。
无上限。意思是,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全部——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觉,所有的心跳。他也可以感觉到她的全部。
她现在只感觉到一条细线。因为他忍着。如果他不忍呢?
她不敢想。
她想起她妹妹。妹妹的病,是感觉不到别人的情绪;她的契约,是能感觉到一个人的全部。一个拿走了,一个给来了。这是不是一种平衡,她说不好。她只知道,她拿到这份“无上限”的时候,心里不是踏实,是发虚。
她想起他微信头像那片海。那片海,是不是就是“无上限”的样子——看起来是平的,底下什么都有。
她合上契约,放回抽屉。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线在她手腕上,安静着。那头的人现在是不是也醒着,她说不上来,也在看天花板。
她想起这些天她摸清他的“作息”——早上八点醒,中午吃饭,晚上十点安静。她以为她摸清了。现在她知道,她摸清的只是海面上那层浪。海底下是什么,她不知道。
第二天,她画了一幅画。一片她从没见过的海——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只有暗流在最底层缓慢地涌动。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描摹一个她只见过一次的东西。
她画的时候,想起他微信头像那片海。她画着画着,忽然发现,她画的和他的头像,有点像。她停了一下,没有改。这是巧合,还是她心里已经记住了那片海的样子,她说不清。
画完她退后两步,看着那片海,忽然想:她好像开始认识他了。
而一个“认识”的开始,就是危险的开始。
理智告诉她该停在这里。可那天傍晚,她在画室坐了很久,久到那根线传来一阵极轻的、熟悉的动静——他下班了,正往医院来。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她想:这不对。
可她没有关上画室的门。
她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看了很久。她想,也许该收起来,也许该扔掉。她最后没有扔掉它。她把画靠在墙边,和其他的画放在一起。
她关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黑暗里,那幅画静静地立着,像一片真正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