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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潮汐(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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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她看着那个“在”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半天,回:“我妹妹的指标,今天涨了。”

“嗯。我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他看见了?他怎么看见的?——对了,契约。她这边的一切,他都能感觉到。她涨了,他感觉到了。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她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画,看着靠垫上那个凹下去一块的位置。

她是不是不该告诉他这些。

她还没想清楚,手机又亮了。他发来一条:“商稿改完了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改商稿?——又是契约。她烦躁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她画得顺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他隔着一条线,知道她所有的小事。

她回:“改完了。”

“嗯。”他说。

她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幅画。画上那个凹下去的靠垫,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条线,好像比她以为的要长。它不只是绑着妹妹的命,它连她下午在画室里烦不烦,都知道。

——-

她开始摸清他的“作息”。

但在那之前,她先看见了他调频的样子。

绑定后的第一晚,她半夜醒来,感到一阵陌生的孤独。

不是她的孤独。她的孤独是具体的,有形状的——妹妹的病床、缴费单、画不完的稿。那份孤独是空的,一个没有名字的洞,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她躺在黑暗里,感受着那份不属于她的孤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忍。

从契约生效那晚起,他就在忍——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地壳深处,只留给她一条极细的线。可线是会漏的。今晚他漏出来的,是孤独。

她躺着,没有动。她不能去问他“你怎么了”——那太奇怪了。她也不能假装没感觉到——她已经感觉到了。

她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我在这儿呢。”

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话音落在黑暗里,没有回音。她把脸死死埋进枕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线的那一头,没有动静。她希望他没有听到到。她希望他听到了。

她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想:这个叫顾声的人,到底在忍什么?

绑定后的第二天,顾声来给妹妹做第一次调频。她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他先看监护仪,再看妹妹,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台仪器——巴掌大小,银灰色,像一台老式的收音机。他把仪器放在妹妹床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伸出手,隔空悬在妹妹的手腕上方。

她看见他的手指很稳。她想起他签字那天说的话:“以调频师为锚,以脉搏为证。”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看见他调频,忽然有点懂了——他是锚,妹妹是船,他把自己沉在水底,稳住那根看不见的绳。

调频的时候,他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是专注——像画家对着画布,像琴师摸着琴弦,整个人收成一条线,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指尖那一点上。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这个人调了二十年的频,每天就这样,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别人的命稳住。

调完,他收仪器,用布擦了一遍探头,放进包里。他做每一件事都这样,做完,收好,不留痕迹。

“你站门口干什么?”他问,没有抬头。

“看你怎么调频。”她说。

“看会了?”

“没有。”她说,“看不懂。”

“不用看懂。”他说,“你只要稳住你自己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有青色。”他说,“你睡不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她没说话。她昨晚那句“我在这儿呢”,他是不是听到了。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咽回去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半夜对着空气说过话。

他走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她以前在网上查过调频师这个职业——冷门,体面,收入高,但是个“衰行”,因为干这一行的人,天天面对的都是别人的病和死。有人干到四十岁就干不动了,因为心会先死。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他干了二十年了。他的心里,还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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