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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这尊观音像的那日,三更天后知后觉了堂主的心意。
他在江湖闻名,可自出世起,似乎从未真正踏入过江湖,起初他被一生苦众长老教习,而后将其引渡,再然后便是各种机缘巧合下得来一个名号,过得稀里糊涂。河东的一亩三分地太乱,三更天仅能从动荡不安的世间中拼凑出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直至遇到吴咎。
自在、逍遥、洒脱、从容,长川云迹似乎都在此人身上。
恰如三更天想象的江湖。
可他实在明悟得太晚,等三更天把那尊观音像摆至供桌,又觉得对方蠢起来。
那时他也是这样坐在观音像前,不知为何,当真落了泪。
他也蠢。
三更天此时真想问一问堂主,或问一问天泉,究竟如何问心无愧,或者……他能否问心无愧?
外头时而淅淅沥沥,时而淋淋漓漓,再到雷霆硠磕,雹霰霏霏,药咕嘟得干了锅,三更天心虚地把药渣倒了,外头的雨又渐渐小了下去。
将近深夜,那二人才一前一后地回来。
青溪的脸色不太好,天泉倒神色如常,甚至凑近过来,当着大夫的面儿贴着三更天的脖子细细亲了一下。
大夫表情更加难看,白眼一翻,懒得搭理天泉,去拾掇自己的药箱去了。倒是三更天尴尬害臊,想问一问天泉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好嗔怪一句:别闹。
“没闹,”天泉拉着三更天的手,亲昵地蹭着长老耳朵,“今天实在吓死我了。”
“抱歉。”
“还好我赶回来——”天泉拉长语调,想说什么又打了个哈切,只好咬了咬三更天的耳朵,粘牙道,“实在累了,我且去洗漱,你早些陪我来休息。”
嗯、嗯。三更天心不在焉,任由天泉又咬着他下唇啃了一会儿,听着青溪发出一声响亮的啧声,才尴尬地推着男人肩膀起开。
三更天立在原地,青溪缓缓踱上来,二人望着天泉的身影,一时无言。
“别忘了吴咎。”
忽然,青溪轻声提了一句。
21。
青溪医术高明,早年间在契丹草原上行过医,对这些病症也熟悉,与官府交涉着要如何隔开病人、要如何诊治,不出两日,城中的疫病便缓和下去。
有些症状的服药便是,只是病重的需习武之人以内力通通经脉,这些日子天泉不顾青溪劝阻,执意陪同,三更天本不愿再出庙门,青溪就夹枪带炮地阴阳他,刚说了两句便绕不过自己的良心,与天泉分作两路,再寻了几个武林好手,这病治得也算是小有成效。
第五天头上,青溪把方子和药材一齐留给了天泉,他还有些要紧事,便匆匆离去了。
临走时,青溪与三更天单独说了些话。
他二人此番是第一次见面,大夫是堂主的旧识,四星剑起初便是他在着手解毒,奈何徒劳无用。三更天没听吴咎说过他,只听青溪口吻,像是对他了如指掌,言语中不难分辨大夫似是知晓他身份,三更天缄口,直到青溪提到天泉。
天泉这孩子热烈诚挚,虽说是为寻仇而来,等看清了人,自然是下不了手,如今也是真心实意相待,你莫要辜负了他。青溪说。
三更天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又问青溪:别忘了吴咎,又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青溪看着安顿好百姓前来送行的天泉,上马时最后同三更天讲,他得了信,南疆有一味药似是可解四星剑,这段时间切莫让天泉劳累,切莫。
——你若是能救,那便更好。
此言迅速在青溪嘴里滚了一圈,又在天泉听见准备发作时,一踢马腹上了乡道。
“不许给我割,”天泉揽上若有所思的三更天的肩膀,恶狠狠道,“要吃观音泪,我也要吃别处的去!”
长老微微一怔,没太反应过来,望着那张一眼就是正人君子长相的脸,狐疑地打量了两圈,半晌后才狠狠拧了天泉的胳膊一下。
于是庙中又剩下了他二人。
他们照旧分着两路,上午一同看前几日病重的,下午再分开去几家有症状的,有青溪的指点,疫病外感也少了,雨虽未停,城镇中也稍稍有了点儿人气,
药石奏效,也无人再惦念着“观音泪”,先前闹得欢腾的,更是不太敢与三更天讲话,长老也不甚在意,倒是天泉去一户人家便要去讨个说法,不肯叫三更天白受了委屈。
沉疴渐愈,晨起三更天走于街巷,密雨垂丝间尚能听到有人倚窗谈笑,雨小些的时候邻里隔着墙叙旧道喜,再忧愁起被淹没的地,喝两口官府那夹沙子的粥,时而叹息、时而欢喜,倒也有了寻常的样子。
三更天垂首看看自己的手,忽而意识到观音泪的确是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