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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是契丹人胡言,已经有人去寻好大夫了,只需等一等,再等一日。
三更天说得急切,却被唾沫星淹没得彻底,责难一句一句过来,只畏惧着那两把刀,仅敢把三更天从庙里拽出来,要他给一碗血,一碗就成,要他渡人,只要一碗血,便能渡人苦难,要他大慈大悲些……慷慨激昂,哪里肯听三更天一言。
可长老只觉着胸前一片虚空,若是有用,他怎会在意这几碗血,他自生来便不会痛,从睁眼的那一刻起便在观音座下,他岂能不愿慈悲渡世,只是、只是……
到底何人该渡?他又如何渡人?
老丁如此悄无声息地死不瞑目,可能到离世前还在对那碗观音泪投以希冀,然而现实碾过来,最后仅剩下一具尸身。
三更天看着火光,四顾茫然,只觉芸芸众生,不过求苟全一世,存亡为何不在其身,为何自己作为来者,却又难成一事。
纵然行慈救苦,又有何用,终究催烧扬灰,付诸一炬。
三更天摇摇晃晃地,从火光中起了身。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的那场火。
琉璃明辉皆从中而生。
他也是。
火舔舐上了三更天的身体,裸露的皮肉被灼烧得嘶嘶作响,裹上了三更天的四肢,再顺着衣物向上蔓延,浓烟也轻而易举地缠住了长老的面孔。
三更天一动不动,仰头望向房顶,横梁被烤的焦黑,一道裂纹噼啪着崩开,他静静地看着,似透过屋顶望向苍穹。
以天宝衣而自缠身,以神通愿力,自然身出火焰,烧身供养。
火灭之后,复更生,复以天华、天香,供养彼佛。
“罔尘!”
一声嘶哑的爆喝从身后传来,接着是强烈的窒息感,三更天的领口被另外一个人狠狠抓住,拼着浑身的力气把他往后拖拽。
轰——
房梁塌了。
20。
雨丝丝缕缕地飘下来,在庙前笼出一片烟,庙门敞开着,整个小庙都浸在里头,蒙在水汽中,天宇清夷,堂中透着股淡淡的药香。
三更天靠在廊柱上,单手擦着刚被洗过的湿发,身上套着宽大的深蓝色袍子。他垂眸不说话,另外一只手被明显烧伤了,青溪正往上擦着药膏,相当用力。
大夫是堂主的旧识,今年四十五,脸上看不出什么皱纹,如青壮年似得,唯有两缕白发被妥帖地理至簪中,再散下垂在发间,反倒添了点俏,也看不太出年纪。
另一边是正在擦洗脸上脏污的天泉,胳膊上也是一整片的烧伤,从小臂一直攀到手背,如今单手擦拭着,同样不是很方便。
从火中出来后,青溪先安顿了几户病重的人家,这才回来处理这二人的伤势。
一个不想活的,一个不要命的,大夫骂都懒得骂,迅速处置完伤口便提着药箱披着蓑衣再次出了门。
然而出乎三更天意料的,天泉并没有说什么,他又套上吴咎那身旧衣服,跟着青溪匆匆离开。
长老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才缓缓背身坐回了蒲团上。
他的伤并没有天泉重,他实则也能跟着出门。
可三更天却觉着自己很难踏出佛堂了。
屋中咕嘟着青溪带来的药,说是给他的,怕他流太多血,直接背过去,天泉又要和他闹。
可青溪应当知晓他无事,那又何必煮药呢,左右是死不掉的。
他也同样搞不懂什么医者仁心。
三更天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想真是一切都乱了套。
从天泉到河东开始,都乱了套。
他听着砖瓦上浑成一片的点滴声,雨极淡了,仅剩细碎柔和。三更天仰头望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观音像,倏而想起吴咎来。
他没同天泉说,堂主也许是有救的,只不过当真晚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