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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你且去看看吧,”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里头响起来,她咳嗽了几声,气虚虚地顶在嗓子,游丝一般,一股风便吹散了,“你拿着碗,拿着碗去,讨上一碗,说不准娃儿就有救了。”

“成,你、你,唉……”老陈应着,把小坛子往怀里一塞,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咬牙跺脚,“你别起来,娘俩安心躺着,我去求求菩萨,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罢,老陈低着头冒雨往屋外去,地上的水大得冲得他几次踉跄,泥沙把草鞋灌满了,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淤泥里拔出来。有几户人家和他一样,从屋头闯出来,冒着雨赶路,要到祠堂去。他们须得绕开水里冲下来的尸体,一个个都闭着眼瞧都不敢瞧一眼。镇北的廖婆子、王家的小孙儿、卖脂粉家的孟哥儿……老陈今早看着他们从水里飘下来,肿胀着皮肤,紫黑着脸,像渡河使的膘子,他怕自己认出来,也怕自己认不出来,总之最后都飘远了,在巷尾发着臭,直至烂了肉、再看不出谁是谁。

他如今更不敢看,单薄的衣服被雨打得精湿,怀里的那个坛子被捂得发烫,搁胸前贴着,烧心。老陈把坛子裹得更紧了,埋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黑沉沉的,一道的人——和他,都像鬼一般在街上游荡,簇成一团,摇着身形向同一个方向去。

走了许久,又见几点火光在前头闪动,老陈眯眼,吞了口唾沫,还没来得及犹豫,便被一大簇人推着进了祠堂。

祠堂门前的台阶也被水淹了,去年新砌的石像不见了踪迹,朱漆的木门大开着,里头三三两两站着些人。不出片刻,人渐渐多起来,十来号人合作一堆,团成团,围拢在一起,中心夹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老陈伸直了脖子看,血菩提的后腰靠在供桌上,没有带刀,手边是一把匕首、几个破碗,他想再看清些,却被挤着险些跌倒,周遭人窃窃私语,又倏而安静,他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三更天。

老陈忽然莫名的羞惭起来,他扭头想走,又想起老婆子和孩子的咳嗽声,挤了两下,也没挤出去,又转了身。他抖了抖,把坛子捧了出来,越过好多个肩膀和后脑勺,看三更天握着匕首。

三五个火把照不亮这么多人,焰尾向上窜着,三更天那把匕首反着光,映着好多张脸,面黄肌瘦、颧骨高凸,个个眼睛却很亮,老陈觉着自己也被照出来了,他觉着反胃,偏只能目不转睛地和所有人一起盯着血菩提。

手起刀落,血从腕间一股一股流下来。

“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

先有人叫起来,接着一窝蜂的,一群人前挤后抢地往前冲,老陈被推到在地,挨了好几脚,他怕手里的坛子碎了,只好蜷缩着身体把坛子护在肚子下面,耳边轰轰作响,身上疼得想吐,却也爬不起来,连被谁又抓起来的都不知道。

老陈的脑子里一个劲儿嗡鸣着,稀里糊涂地被涌在三更天面前,红到发黑的血往坛子里落,老陈呆呆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睛。

“让让、让让!”

他被猛地推开,那双眼睛也看向了别处,惨白着一张脸,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老陈的愧怍感却更胜,他被挤到了墙边,木楞地盯着坛子里浅浅一层人血,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八年前,高平之战惨败,朝廷大兴徭役,向契丹纳贡寻求庇护,沁州的乡亲们南逃,匠人心痛,以身铸琉璃、明辉双刃,惟求拨云睹青天。

炉火熊熊,将整屋焚烧殆尽,官府直至深夜才将火扑灭,院落化作断壁残垣,其间仅余两柄雪亮长刀……以及一尊高约六寸的瓷观音像。

那年老陈还年轻,他叫嚷着要去杀契丹狗,不想受了重伤,回乡时就剩下半口气了。

他彼时还未娶妻,孤家寡人一个,在野地里躺着等死,弥留之际有个人影到他眼前,割开了腕子,给他吃了血。

腥,一股子锈味儿,可他竟活了。

而一年后,“血菩提”名满北地。

老陈合上眼,他咬着牙,蹭着墙往外走。

他跨过门槛,回头只能看到一众人被雨淋湿透了的后背,连三更天都看不到了。

他冒雨往家走去。

朦胧里,轰的一声,众人尖叫着向后退。

“——着火了!”

19。

烈焰舔着黑烟从祠堂中钻出来,吞吐翻卷着冲向雨幕,弹落在人群里,空气烫得人们脸发疼。

整条祠堂顷刻间便被火吞了,无人知晓这么大的雨水里,为什么还能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火舌从屋檐下向外窜,烈火轰鸣里,哭嚎叫喊混作一团。祠堂内燃成一片红光,大雨浇灭了顶上的热浪,让烟火难冲霄汉,然而层叠的木牌位、梁柱、却被烧得作响。

人们围在火前,透过光看着三更天。

他在最后、最中,坠在火海里几乎是出不来的。

三更天扼着自己手腕,身上被烫得发疼,全身都是烧的,浓烟之下,连呼吸都极其困难。

这是天泉走的第三天,正正好好的第三天。

他倒也不想乱来,只是天泉离开的次日,观音泪实则是他的血的消息竟在城中不胫而走。

而与之相伴着流言,称疫病是三更天从契丹带来的,血菩提收了契丹人的好处,要去北边儿当大庙的住持,但他是活佛,是菩萨,血是能治病的,不能把观音泪带给契丹人,得留下,得给他们治好病。

这些言论大抵是被探子散出来的,但三更天百口难分。

他说救不得,老丁喝了,却还是死了,很多人喝了,如今还在巷尾,连尸身都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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