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触绪探檐倾杯见心(第3页)
“怎么不能!”
赤鳶语气斩钉截铁,带著江湖儿女特有的爽利,“主子是为救你受的伤,你去探望,在情在理,天经地义!除非……你心里有鬼,不敢去?”
她故意激將。
“我有什么不敢!”青芜果然中计,脱口反驳,可隨即又软了下来,“只是……贸然前去,会不会打扰大人静养?”
“不会不会!”赤鳶不由分说,一把掀开青芜身上的锦被,动作利落地替她套上鞋袜,“主子刚用完早膳和汤药,这会儿精神正好。再磨蹭,等他药性上来歇下了,反倒不好打扰。来来来,说走就走!”
“哎!等等!你让我自己来……赤鳶!”
青芜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手忙脚乱,还想挣扎,赤鳶却已架起她一条胳膊,半扶半抱地將她带离了床榻。
赤鳶习武之人,力气远非伤后虚弱的青芜可比,任凭青芜如何口头抗拒,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地被带出了房门。
“有什么好想的!就看一眼,確认主子没事,咱们立马回来!”
赤鳶一边说,一边几乎是半抱著青芜,沿著迴廊朝东厢房走去。
青芜全身重量大半倚在赤鳶身上,右腿虚点著地,心中又是忐忑又是莫名地泛起一丝期待,挣扎的力道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转眼到了东厢房门外。
赤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主子,青芜来看您了。”说著,便扶著青芜推门而入,將她安置在窗边一张铺著软垫的绣墩上,又极有眼力见儿地快速斟了杯温水放在青芜手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室內一时间静极。
炭火温暖,药香淡淡。
萧珩半靠在床头软枕上,身上盖著锦被,著一身柔软的沉香色杭绸中衣,外披一件苍青色素麵杭绸袍子,未系腰带,左臂衣袖宽鬆地挽起,露出包扎整齐的白色绷带。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目光清明,正静静地看著坐在绣墩上,显得手足无措、脸颊微红的青芜。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愤怒时眼中燃火,恐惧时脸色煞白,倔强时紧抿嘴唇,恭敬时低眉顺目,算计时偶尔流露的虚假諂媚,甚至那日荒原上长发散落时的惊惶脆弱……却从未见过她如现在这般,像个做错了事被逮个正著、又强装镇定的小动物,眼神飘忽,坐立不安。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萧珩眼底。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伤病而略显低哑,却平和:“腿怎么样了?”
青芜没想到他先开口,忙收敛心神,乖乖答道:“回大人,消肿了些,比先前好多了。”答完,又觉自己只是被动回应,忘了来意。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大人的伤……可好些了?”
萧珩看著她那副明明担忧却又强自掩饰的模样,心中忽起一念,想看看她更著急的样子。
他右手虚虚扶了扶左臂,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隱忍与疲惫:“似乎……更疼了些。这一夜,胳膊沉滯难举,辗转难安。”
青芜果然上当,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破裂,焦急之色溢於言表:“更疼了?可是伤口有变?要不要立刻唤常总管,再请大夫来瞧瞧?胳膊最是要紧,大人万金之躯,若留下什么隱患可如何是好……”
她说著,便欲起身去唤人。
“不必。”萧珩出声止住她,见她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心中那点捉弄的心思便化作了更柔软的涟漪,语气也缓了下来,“大夫晨间已来看过,说是伤口癒合需时,疼痛在所难免。特意叮嘱……”
他的目光落在她焦急的脸上,“需得保持心境舒畅,更利於恢復。若是……”
他语速放慢,带著一丝引导,“若是你能日日过来,陪我说说话,或许我这心情一好,伤口便癒合得快些。”
话到此处,青芜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方才的担忧焦急瞬间被一股羞恼取代,脸颊飞红,犹如变脸一般,瞪了他一眼,声音也硬了几分:“大人怕是遇到了庸医罢?若是日日见一个人便能叫伤口痊癒,那天下的药铺早该关门,大夫们也都可以改行去做说书先生了!”
说完,她再不肯多待,单手撑著绣墩便要起身,奈何腿脚不便,身子晃了一下。
她也不求助,只朝著门外提高声音唤道:“赤鳶!赤鳶!”
一直竖著耳朵守在门外的赤鳶,深知青芜脾气,知道再不过去,这位倔姑娘怕是要自己单腿跳出来了,连忙推门而入,忍著笑上前搀扶。
青芜看也不再看萧珩,任由赤鳶扶著自己,一瘸一拐却又带著点赌气般的速度,飞快地“逃离”了东厢房。
望著她略显狼狈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萧珩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带来一丝疼痛,但他眉眼间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或许,那庸医说的“保持心境舒畅”,倒真有几分道理。
至少此刻,臂上的伤,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
青芜直到被重新按回床上坐好,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