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嫡园风雪恶庶房忍寒枝(第6页)
他走到妻子身边,想握住她的手,却被钱氏用力甩开。
冯守业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沉重地落下,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夫人……我……我对不住修远,也对不住你。是我糊涂,是我急躁……未曾细查,便下了重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继续道:“可今日之事,即便我们知晓真相,又能如何?难道要闹到母亲和兄长面前,指责峻峰撒谎,指责大嫂教子无方吗?”
钱氏抬起泪眼,眼中满是失望与更深的痛苦:“难道……难道远儿的委屈,就白受了?他身上的伤,就白挨了?还有你打他的那些板子……”
“不会白受!”
冯守业急急打断,仿佛要说服妻子,也说服自己,“日后……日后我会更加留心,叮嘱修远离峻峰远些。在家学里,我也会悄悄拜託可靠的夫子多加看顾。我们……我们多疼爱修远些,好好补偿他。至於今日我打他……我会去跟他认错,是我这当父亲的错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透著无尽的苍凉:“夫人,我们……我们终究是依附长房过活。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也为了孩子们的长远……我们……我们只能暂且忍耐。等修远长大些,考取功名,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或许……或许就好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慰妻子,不如说是他给自己找到的、继续忍耐下去的理由。
他知道这理由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欺欺人,但他別无选择。
钱氏听著丈夫的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身为母亲,那一口为儿子鸣不平的气,终究难以咽下。
可她也知道,丈夫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他们这一房,没有与长房抗衡的资本。
满腔的怨愤与心疼,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嘆息,和更多无声滑落的泪水。
长夜终於熬尽,窗纸透出青灰色的曦光。
冯守业几乎未曾合眼,眼底布满了血丝,脑海中反覆翻滚著昨夜妻子的哭诉、儿子身上的淤青,还有自己那番苍白无力的“忍耐”之论。
每想一次,心就像被钝刀子割过一道,愧疚与无力感交织,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身,独自在寒气瀰漫的庭院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去了厨房。
他记得,昨日出门前,儿子那双期待桂花糕的明亮眼睛。
他亲自吩咐厨娘,选用最好的糯米粉、新酿的桂花蜜、饱满的干桂花,重新细细做了一碟。
热气蒸腾时,那熟悉的香甜气息再次瀰漫,却已沾染了太多昨夜的风雪与苦涩。
端著这碟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冯守业走向儿子的房间。
脚步比往常沉重,心中那份急於弥补的愧疚,与长久以来习惯性维持的“父亲威严”彆扭地纠缠著,让他举手投足都有些不自在。
轻轻推开门,冯修远已经醒了,正侧趴在枕上,小脸对著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头。
“修远。”
冯守业清了清有些乾涩的嗓子,走到床边,將碟子放在床头小几上,“身上的伤……可还疼得厉害?好些了么?”
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难掩其中的小心翼翼。
冯修远慢慢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少了平日的灵动,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沉默的姿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冯守业心上。
冯守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终於切入正题,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商量意味:“昨夜……你母亲已將事情的原委,都告知为父了。”
他顿了顿,观察著儿子的反应,见冯修远睫毛颤了颤,依旧不语,才艰难地继续道,“峻峰他……是被惯坏了,言行无状。往后……往后你见著他,儘量避著些,可好?若是家学里无法避开,也……莫要与他正面衝突,凡事……忍一时之气。”
这话说出口,冯守业自己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不能为儿子伸张正义,惩戒施暴者,反而要求受害的儿子躲避、忍耐,这算什么道理?
算什么父亲的担当?
可那现实如冰冷的铁壁,横亘在前,他除了教导儿子“避让”,还能如何?
更深重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冯修远安静地听著,心中那点微弱的、期盼父亲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希望火苗,在这番话里彻底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