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嫡园风雪恶庶房忍寒枝(第7页)
他並不意外,堂弟冯峻峰说得没错,他们一家,仰仗著大伯父的鼻息生活。
父亲又如何能为了孩童间的“玩闹”,去撼动那棵大树呢?
失望是有的,像一颗小小的冰珠子,落在心湖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很快就平復的涟漪。
更多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早熟的黯然与认命。
他再次无声地点了点头,比方才更轻,更淡,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並不公平,却是唯一可行的“安排”。
看著儿子这般逆来顺受的沉默,冯守业心如刀绞,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安慰显得虚偽,保证更是空谈。
他只能侷促地指了指那碟桂花糕,乾巴巴地道:“这……这桂花糕是刚做的,还热著。你……你若是饿了,便吃一块。”
语气里带著笨拙的討好。
冯修远的视线落在那金黄油润的点心上,依旧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父子间蔓延。
冯守业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所有试图修补的努力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默默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让这令人难堪的场景快点结束。
就在他转身,脚步即將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儿子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带著孩子气的执拗,却又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强撑的偽装:
“父亲昨日答应过的,回来要与我一起吃桂花糕。”
冯守业的背影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愧疚得千疮百孔的心防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窟窿。
是啊,他答应过的。
在昨日出门前,温暖的家里,妻子温柔含笑,儿子满眼期待,他曾笑著应允:“好,我等父亲母亲回来一起吃。”
可昨夜归来,带回来的只有风雪、伤痛、委屈,和一碟早已冰冷、无人再想触碰的桂花糕。
那个寻常温馨的约定,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那愧疚的窟窿里,仿佛瞬间灌满了最刺骨的寒风,呼啸著穿梭,將他內里那点残存的、父亲的自尊与威严吹得七零八落。
他越想堵住那窟窿,寒风就越是猛烈,吹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疼痛。
他毫无预兆地,就那样背对著儿子,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骤然一热,积蓄了一夜的复杂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化为滚烫的液体,毫无声息地夺眶而出,滑过他憔悴的脸颊。
他慌忙抬起袖子,近乎粗鲁地用力擦去,动作快得带著一丝狼狈。
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僵硬,眼圈也还微微泛红。
他走回床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怎么会忘呢……父亲答应修远的事,自然记得。”
他重新坐下,亲手拈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小心地递到儿子嘴边,自己则拿起了另一块。
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来,我们一起吃。”
冯修远看著父亲微红的眼眶和那不太自然的笑容,又看了看递到唇边的糕点,静默了片刻,终於张开嘴,小口地咬了下去。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著桂花的香气。
冯守业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糕点,食不知味,却陪著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话题只问他还想吃什么,伤口还疼不疼,家学里近日讲了什么有趣的文章……冯修远起初只是简短地回答,渐渐地,在父亲难得笨拙却持续的陪伴和交谈中,紧绷的小脸也稍稍放鬆,偶尔也会主动说上一两句。
一碟桂花糕,在父子二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中,慢慢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