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嫡园风雪恶庶房忍寒枝(第5页)
听著儿子抽噎著说完,钱氏早已泪流满面,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泣不成声:“我的远儿……我可怜的远儿……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何不早点告诉母亲?为何要自己忍著?是母亲不好,是母亲疏忽,竟不知你平日里……竟不知你……”
她抚摸著儿子单薄的脊背,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冯静仪也是听得眼圈通红,心疼不已。
她轻轻拍著弟弟的背,等他哭声稍歇,才温声道:“修远不怕,阿姊和母亲都知道了,都相信你。你做得对,士可杀不可辱,咱们不能任人如此折辱。只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告诉父亲母亲,或者阿姊,不要一个人扛著,知道吗?”
將憋闷了一夜的真相和委屈倾吐出来,又得到了母亲和阿姊毫无保留的信任,冯修远觉得心口那股堵著的硬块似乎消散了许多,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靠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这时,厨房送来了热腾腾的鸡茸粟米羹。
钱氏亲自一勺一勺,吹凉了餵给儿子。
冯修远也確实饿了,慢慢地吃了一小碗。
热食下肚,加上心神放鬆,药力也渐渐上来,他很快又沉沉睡去,这次眉头终於舒展了些。
安顿好儿子,叮嘱值夜的丫鬟仔细照看,钱氏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心回到自己房中。
冯守业正心绪不寧地在房中踱步,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夫人,修远他……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钱氏看著丈夫脸上懊恼与不安的神情,白日里对他不问青红皂白、下手狠厉的埋怨,此刻因得知更多隱情而发酵成了更深的怨愤。
她冷冷地別开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你自己动手打的,下手多重自己不清楚吗?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冯守业被妻子从未有过的態度噎得一滯,心中愧疚更甚,低声道:“我……我稍后就去看他。大夫……”
“大夫说都是皮肉伤,未伤及內里,需得静养!”
钱氏打断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为儿子长久以来默默承受的委屈,“老爷!你今日为何不肯听修远把话说完?!你可知……你可知修远他平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转过身,直视著冯守业,將儿子方才的哭诉,一字一句,清晰而颤抖地复述出来。
从今日冯峻峰恶毒的言语和羞辱,到以往多次的私下欺凌,再到儿子为了“家族和睦”而选择隱瞒,只因为“父亲说兄友弟恭”……
最后,她泣道:“我方才……我方才替远儿擦身换药,看了他的身上……除了你今日打的地方,胳膊上、腿上、腰侧……都有新的旧的淤青!只是没在脸上!我这做母亲的……我这做母亲的竟如此粗心,从未察觉……我……我对不住远儿……”
她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
冯守业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儿子那倔强不肯认错的眼神、妻子悲愤的控诉、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与他先前认定的“顽劣殴弟”的画面猛烈衝撞。
侄儿冯峻峰那番条理清晰、楚楚可怜的指控,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透著精心编织的痕跡。
而自己……自己竟然深信不疑,甚至为了平息嫡母和长兄的不悦,为了维护那表面脆弱的“家族和睦”,亲手对蒙受冤屈的儿子举起了板子,还打得那样重!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踉蹌一步,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身形。
“我……我……”他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立刻衝去儿子床边,看看那些伤,亲口向儿子认错;更有一股暴怒直衝头顶,想立刻返回尚书府,质问兄长,质问郭氏,质问那个心思歹毒的侄儿!
然而,这股衝动只在他胸腔里翻滚了片刻,便像被冰冷的雪水浇灭,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与悲凉。
他看著痛哭不止的妻子,知道她心中除了对儿子的心疼,必然也在怨恨自己的懦弱与糊涂,更期待著作为父亲、作为丈夫的他,能为儿子討回公道。
可是……公道?
他冯守业如今的一切——这安身的宅院、清閒却体面的差事、妻儿优渥的生活、甚至他在文人圈子里那点薄名与便利,哪一样不是依靠著兄长冯守拙的权势与荫庇?
郭氏平日送来的那些精致吃穿用度,看似关怀,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捆绑?
他若为了今日之事,就去与长房撕破脸,去质问、去討要说法……且不说兄长会如何反应,嫡母会如何震怒,单是想到可能带来的后果,甚至可能给家人招来更多明里暗里的麻烦……他便不寒而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句话,他比谁都体会深刻。
他们这一房的“荣”,繫於长房;而“损”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那股想要抗爭的怒火,最终在现实的冰冷考量下,一点点熄灭,化为更苦涩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