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嫡园风雪恶庶房忍寒枝(第4页)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却带著淡淡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三弟,何至於动这么大的气?”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尚书冯守拙不知何时已站在花厅门口,一身家常的深色锦袍,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堂。
他缓步走进来,先是对上首的冯老太君微微躬身:“母亲。”
然后看向抱著幼子垂泪的郭氏,语气微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玩闹失了分寸,你也值得闹到母亲跟前,搅得闔家不寧?如今闹成这样,你可满意了?”
郭氏脸色一僵,訕訕地低下头,辩解道:“老爷,妾身也是心疼峰儿……”
冯老太君看了大儿子一眼,开口道:“你也莫全怪她。是峰儿回来我这儿討点心,被底下细心的嬤嬤瞧见身上不妥,我才叫了郭氏来问。既问明了,是该管教。不然,传出去,岂不让人以为,我冯家大房的嫡孙,是任谁都能欺辱的?”
她说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狼狈的冯守业一家,那眼神里的淡漠与隱隱的轻蔑,让冯守业如芒在背。
冯守拙不再多说,转向冯守业,语气缓和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夺:“三弟,孩子小,惩戒一番,让他知道错了便是。既已罚过,此事便揭过吧,莫要再伤了兄弟和气,也莫嚇著了孩子。”
冯守业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儿子的余怒和失望,更有对兄长出面“调停”的复杂感激与愧疚。
他扔下竹板,对著冯守拙和冯老太君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是守业教子无方,惊扰母亲,劳累兄长。守业代这逆子,向母亲、兄长、大嫂赔罪。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
冯老太君这才摆了摆手,语气疲倦:“罢了,都散了吧。大冷天的,闹得人头疼。”
钱氏早已泪流满面,顾不得背上疼痛,和赶来的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几乎昏厥过去的冯修远扶抱起来。
孩子趴在母亲肩头,眼睛紧闭,小手无力地垂著。
冯守业又再三告罪,才带著妻儿,在满室的注视下,狼狈地退出了颐福园。
回到家中,顾不上其他,钱氏立刻吩咐身边的嬤嬤去请大夫。
摇曳的烛光下,冯修远小小的身子趴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地蹙著。
钱氏拿著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儿子额头的冷汗和脸上未乾的泪痕,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夫匆匆赶来,仔细查验了伤势,又诊了脉,才鬆了口气,对钱氏道:“夫人且宽心,小公子皆是皮肉外伤,筋骨无损,內腑也无碍。只是这下手……確实重了些。需得好生静养一段时日,按时敷药,切莫再磕碰著。我开些活血化瘀、安神定痛的方子,外敷內服,仔细调养便无大碍。”
听到未伤及內里,钱氏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连声道谢,让嬤嬤跟去取药煎药。
这边动静早已惊动了住在东厢的冯静仪。
十五岁的少女披著外衣匆匆赶来,见到弟弟这般模样,又见母亲双眼红肿,嚇了一跳。
“母亲,这是怎么了?修远他……”
钱氏见到女儿,心中压抑的委屈与后怕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拉著女儿的手,將晚间在颐福园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声音哽咽,几度难以为继。
冯静仪静静听著,秀气的眉尖越蹙越紧。
待母亲说完,她沉思片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沉稳却带著坚定:“母亲,阿弟的性子我们最清楚。他或许顽皮,但绝不屑於撒谎,更不会无故欺凌弱小。他虽当场认了推人,却又坚决不认错,这其中必有我们不知的隱情曲折。阿弟向来敢作敢当,明辨是非,寧折不弯。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等阿弟醒了,我们细细问过他再说。”
女儿的话像一剂定心丸,让慌乱无措的钱氏稍微冷静了些。
她点点头,母女二人便一同守在了冯修远的床边。
夜半时分,冯修远在疼痛和飢饿中醒转过来。屁股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胃里也空得难受。
他艰难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呻吟。
“远儿!你醒了?”钱氏立刻俯身,眼中满是心疼。
“母亲……阿姊……”冯修远声音虚弱。
“饿了吧?母亲让人把晚上做的桂花糕热一热,你吃些可好?”钱氏忙道。
听到“桂花糕”三个字,冯修远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母亲,我不想吃桂花糕了……我想吃点咸粥,可以吗?”
那碟未曾吃到的桂花糕,似乎已经和今晚发生的一切紧密联结在了一起。
钱氏心中一酸,立刻道:“好,好,不吃桂花糕。母亲这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鸡茸粟米羹来,好不好?”她连忙吩咐下去。
冯静仪坐到弟弟床边,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声音轻柔却认真:“修远,阿姊和母亲都在这里。今晚的事情,母亲已经同我说了。但是阿姊想听你亲口说一遍,好不好?把你知道的、经歷的,都告诉阿姊和母亲,好吗?”
或许是回到了最安全、最信任的亲人身边,或许是疼痛削弱了偽装,或许是姐姐温柔而信任的目光给了他勇气,冯修远一直强忍的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奔涌而出。
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再是之前在颐福园里倔强的沉默,而是受了天大委屈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宣泄。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將今日下学后真实的遭遇和盘托出:冯峻峰如何带著跟班堵他,如何口出恶言辱骂他们一家是蛀虫,如何將点心踩在脚下逼他舔舐,他如何反抗將对方推开,然后跑回家……也包括之前许多次,冯峻峰如何让他在家学里代写功课、如何私下对他推搡踢打,只要不打在脸上显眼处,他便忍了,只因牢记父亲“兄友弟恭”、“家族和睦”的教诲,不想给父母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