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划界成僱佣擎杯试浅深(第3页)
青芜迎著他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声音清晰而稳定:
“大人多虑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个道理我懂。我要银钱,首要便是为安母亲的心。我来扬州,对母亲说的理由是学艺做工,若杳无音信又无分文寄回,她怎能安心?母亲身体本就不好,积劳成疾,如今日日离不得汤药养护。这银钱,是想让她用些好的药,过得稍微鬆快些,身体也能早日好转。”
她顿了顿,目光与萧珩相接,话语里透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持:“母亲在长安一切安好,我在这扬州……方能安心。”
这话说得含蓄,却分明是在告诉萧珩:沈氏是她的牵掛,也是她的底线。
若这底线被触动,安稳的假象便可能不復存在。
隨即,她语气一转,更显理性疏离:“再者,在大人这里借住,我也不好白吃白用。总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报大人提供的这安身之处。”
这番话,已將她的意图表达得清清楚楚——她留下来,是暂时的“安”;她要银钱,是为尽孝和自立;她提出做事,是將两人关係定义为清晰、对等的“僱佣”。
她不再是依附他喜怒的奴婢,而是凭劳动换取报酬的“僱工”。
萧珩听罢,眸色沉凝。
她的话滴水不漏,尤其是抬出孝道和沈氏的病体,让他所有基於“她可能要逃”的猜忌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不近人情。
他心中那股被她刻意划清界限的不悦再次升腾——她竟如此急於撇清,用“僱佣”二字就想將过往抹去,將他置於一个近乎“僱主”的、无关私情的陌生位置。
然而,那份孝心,那份对母亲深切的牵掛与担当,他又能如何指摘?
那甚至是令他……隱约触动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为名利攀附、为自保捨弃亲缘之人,而她这份坦荡的、甚至带著破釜沉舟意味的维护,截然不同。
半晌,萧珩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他並不喜欢却无可反驳的安排。“牙尖嘴利,道理总在你那边。”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既要银钱,便给你。每月十两例银,从今日起算。”
十两,对於她提及的汤药与生活,已是宽裕。
“谢大人。”青芜得到明確答覆,心中一定,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微微頷首,如同接受一份普通工约。
她隨即趁势提出:“既如此,今日我便想先给母亲修书一封,报个平安,也让她知晓银钱不日便会托人捎回,以免掛怀。不知大人可否允准?”
见她步步为营,拿到银钱承诺立刻就要落实写信之事,萧珩心下那股被她牵著走的憋闷感又隱隱浮现。
但他既已答应了前事,此事更无理由阻拦。
“允了。”他言简意賅,带著一丝不耐,“笔墨稍后让人送你房里。记住,”他抬眸,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深沉,“你既领了例银,做了这里的差事,便需隨时听候差遣,不得延误。”
这是他对她“僱佣关係”定义的微妙反击与修正——即便僱佣,主导权也依旧在他手中,她並非完全自由。
“青芜明白。”她应下,对这个附加条件並不意外。
能达成主要目的,已属不易。
“下去吧。”萧珩不再看她,重新执起银箸,目光落在早已微凉的早膳上,意兴阑珊。
青芜依言行礼,转身退出暖阁,姿態不卑不亢。
萧珩独自坐在桌前,良久未动。
常顺静悄上前,欲撤换凉透的膳食,却被他抬手止住。
每月十两,僱佣,写信报平安……她一套组合下来,竟將他可能发难的路都提前堵上了。
她看似妥协留下,实则为自己爭得了一个有明確边界、相对“安全”的位置。
孝心为盾,劳作为桥,清晰划界。
沈青芜……
他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场较量,似乎从他下令將她带来扬州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他原以为召回的是一只离巢的雀鸟,却发现面对的,是一株试图在岩石缝隙里扎根生长、自有风骨的藤蔓。
“常顺。”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