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敬(第1页)
马车速度逐渐平缓,林烛拿过旁边的帷帽戴上,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乾山寺的香火旺盛,缕缕白烟环绕在来人周围,恰似天见云彩落凡尘。林烛抬眼看着虔诚的信徒三拜一叩首,求顺遂。
林烛突然回想起刚到琼州时,庙里的香火也很旺。琼州多为贫苦人家,因靠近大晟北边境,家中男丁尽数充公,留妻女守家,面对丈夫上战场,她们只能日日供奉神明,求上天怜悯,让他们团聚。林烛那时刚经历祖母离世,常受管事嬷嬷鞭打,那里的姑娘就带她去拜佛,可跪在佛前林烛眼里无光,心中空旷,竟无所求。
此刻,她求的都是富贵之物,佛帮不了她。
林烛挨着墙往里走,身边的人逐渐变少,寺庙后院是一片竹林,林烛踏着嵌在地里的石头继续往里走,光线变得的稀疏。木鱼的敲击声逐渐变大,林烛走进院子里。这里是乾山寺私人礼佛的地方,一般少有人来,林烛按着马车上传信的人说的地点往左房走去。
推开门,一个半旬老者端坐在那儿,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但林烛还是认得来人,祖母的学生,张先生。
虽头发泛白,人也苍老,但身上的学者气质仍浓厚,见林烛进来立即起身迎接。
“张先生,麻烦了。”林烛俯身以表谢意。
“姑娘使不得…”张先生颤着手向前,眼眶中泛有泪。张先生初见林烛时林烛还未及笄,半大个姑娘就喜欢满院地跑。
二人坐下细谈,张先生先开口道:“姑娘,伯爷确有意将书院变卖,但这过程确确是需要姑娘你。”
“我有些预感,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将祖母把书院留给我的事告知与我。”
张先生敲了敲桌子,“墨竹书院分布大晟各地,书院管理者只认李氏夫人,所谓地契,对于一些人来说无用。”
祖母为李氏,当朝诰命夫人。
“李夫人病中曾暗自传达过指令,书院继承给姑娘。”遍布各地的书院管理者多为祖母的学生,祖母于他们恩重如山。
听到这林烛大为震惊,她从未听过这些,也未曾想过祖母能想到这一点……
林烛睫毛轻颤,侧过头,用手快速抹掉眼泪,“先生放心,我绝不会让书院被变卖,绝不会。”
哪怕是将这一生葬送进去。
“先生,据我所知,家中应只有我母亲和他知道书院的真正归属,他们应该是想表面上书院是归属于他们的。一旦我入宫,失去插手家里事务的权利,书院也会自动归属于他们,旁人也不会多言。”林烛想着只是全身的无力感,对自己女儿都能算计到这一步吗?
“选秀入宫?距离开春只剩下三四个月,姑娘……”张先生脑子里已经有了对策,可是面对林烛却说不出口。
“先生……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如果他们执意让我入宫,我便会选一门亲事,嫁了。”
“姑娘!”张先生没想到林烛脱口而出,毕竟出嫁于女子而已言是天大的事情,出嫁从夫,便是将自己的一身都搭了进去。
林烛轻笑一声:“先生不必多虑,我又不是随便找一门亲事便嫁了,况且,我这名声,随便找一个,困难。”
“姑娘……大义!”
墨竹书院学子千万,因为在祖母的庇佑下,富贵贫穷皆可入学,如若变卖,那这些便不可保障。
林烛收住哽咽的声,“先生何不多为我留意那些好人家的公子,我要求也不高,相貌上等为第一位。”
张先生用衣袖轻试眼角,叹了口气,“老朽誓死跟随姑娘。”冲着林烛拱手。
林烛扶起张先生,门外突然传来声响,两人噤声,目光齐刷刷钉向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大师傅,您这庙里后院比前头清静多了。”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嗓音,温和而恭敬:“侯爷说笑了,侯爷能来敝寺,是小寺的福气。”
林烛贴在门边,眼睛凑到门缝里。竹影婆娑间,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院中,身量很高,肩膀宽阔,微微抬头瞅着上头。
那人忽然转过身来,林烛猛地往后一缩。
一眼看去,那人年纪二十出头的模样,肤色是长年在外头风吹日晒出来的麦色,眉眼生得极好,浓眉下一双眼睛亮着。他正跟主持说话,但明显注意力不在上面。
林烛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脑子里突然闪回宫里擦肩而过的那一位。她转过头看向张先生,用气声问:“那是谁?”
张先生凑到门缝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那位便是刚封了镇渊侯的裴将军,裴祈安,是皇后娘娘的亲弟,今儿应是来礼佛的。”
是那个策马盛京的少年将军,林烛回忆起透过人群瞥到的一眼。
林烛没再说话,透过那个缝隙看着裴祈安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跟主持说了几句什么,就抬步往右面的禅房走去,几片竹叶被他的衣摆掀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