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第4页)
袁信宏看了她几秒,然后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去吧,"他说,"我在这儿等你。别走远。"
王栩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沿着一条小路往回跑,红棉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红色的鸟。她跑得很快,肺里灌进冷风,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停。
她跑过田埂,跑过溪沟,跑过那片她小时候掉进去过的稻田,最后跑到了祠堂后面。
银杏树就在那里。
三千年的树,参天蔽日,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在风里翻涌,像一片凝固的海。树根盘根错节,凸出地面,像一只只巨大的手,抓着泥土。
王栩走到树根旁边,停下来,喘着气。
她抬头看树。
"我知道你在。"她说。
风停了。
树叶不响了。
然后她看见了。
青衣女人从树干里走出来,像水从石头里渗出来。她还是那个样子,白瓷一样的脸,丹凤眼,青衣裳,赤着脚。她站在王栩面前,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来了。"她说。
"我要走了。"王栩说,"去城里,跟森叔一起生活。"
青衣女人的笑容深了一点。"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王栩说,语气里有一丝怨气,"你知道我会被送走,你知道我会来这里,你什么都知道。"
"我活了三千年,"青衣女人说,"很多事,看一眼开头就知道结尾。"
"那你告诉我,"王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结尾是什么?"
青衣女人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和王栩平视。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快要碰到王栩额头上的疤,又停住了。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问结尾的。"她说,"你是来做交易的。"
王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确实是。
从祠堂里听到"认在族长名下""送回城里跟信宏叔"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她被推来推去,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她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就是这张脸,这道疤。
她想要它消失。
不是为了好看——虽然她确实想好看。是因为她想,有一天她回来的时候,没有人能认出她。没有人知道她是那个"不祥之人",没有人知道她额头上有一道疤,没有人知道她是被送走的那个孩子。
她要干干净净地回来,风风光光地回来,让所有曾经对她指指点点的人,都仰着头看她。
"我想去掉这道疤。"王栩说,声音在抖,但眼神很稳,"你能做到,对吗?"
青衣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能。"她说,"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现在不能告诉你。"青衣女人说,"告诉你,你就不会答应了。"
王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两岁那年银杏树下的血,想起车站出口的青色影子,想起废弃工地老槐树下的对话。
她深吸一口气。
"我答应。"她说。
青衣女人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好。"她说。
她伸出手,指尖按在王栩的额头上,按在那道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