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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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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栩。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栩,木字旁,和弟弟王墐一样。她原来的名字叫埼堉,都是土字旁,土生土长的意思。现在改成了栩,像一棵树,要移栽到别的地方去了。

酒席散了之后,吴倩娥拉着她的手,在祠堂后面的角落里站了很久。

"宝儿,"吴倩娥的声音在抖,"你听妈妈说,去了信宏叔那里,要乖,要听话,不要任性。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就跟叔说,别委屈自己。寒暑假妈妈就去看你,啊?"

王栩抬头看她。妈妈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的手很凉,攥着女儿的手,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妈妈,"王栩说,"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吴倩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傻孩子,"她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妈妈是为了你好。你在镇里,天天被人说闲话,妈妈心里疼。去了城里,没人知道你的事,你能安安稳稳长大。等你长大了,想回来就回来,啊?"

王栩靠在妈妈怀里,没有说话。她闻到妈妈身上的皂角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她想,以后可能很久都闻不到了。

王桎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肩膀很僵。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一个大男人,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王墐被王煊抱着,在院子里追一只鸡,咯咯地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的那天是清晨。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王桎、吴倩娥、王煊和王烁来送。袁信宏的桑塔纳停在村口,没有下车,后备箱已经装好了行李。

王栩穿着那件红棉袄,背着帆布书包,站在车旁边。她的额头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很明显,像一条浅浅的沟壑,横在眉骨上方。

吴倩娥抱着她,哭了很久。王煊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骂"哭什么哭,又不是见不着了",自己却哭得最凶。王烁叹了口气,拍了拍王桎的肩膀。

王桎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埼堉,"他说,"阿爹跟你说,去了叔那里,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别的事不用想。阿爹和妈妈会经常去看你。"

王栩看着他。爸爸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出来了。她想说"我不想走",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大人们做了决定,小孩子的意见从来不算数。

她只是点了点头。

"嗯。"

袁信宏带着帽子和墨镜走过来,拍了拍王桎的肩膀。"放心吧,有我呢。"

王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煊把一个布包塞进王栩怀里。"这里头是四姑给你做的咸菜和腊肉,到了城里让森叔家的阿姨给你蒸着吃。还有这双鞋,四姑纳的,冬天穿,暖和。"

王栩接过布包,抱在怀里。布包很沉,带着四姑手上的温度。

"谢谢四姑。"

"谢什么。"王煊别过脸,"快上车吧,天冷。"

王栩最后看了一眼村子。青石板路,土坯墙,祠堂的飞檐,还有远处那棵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树后面鼓掌。

她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妈妈在外面叫了一声"埼堉",声音碎了一半。

车开动了。

王栩没有回头。她靠在车窗上,看着村子一点点变小,一点点被山挡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没有哭。

车开到半山腰的时候,王栩忽然说:"叔,停一下。"

袁信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银杏树。"

袁信宏皱了皱眉。"来不及了,再晚赶不上午饭了。"

"就一会儿。"王栩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跟它告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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