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第6页)
三人坐在那根无用的黑桦上看水中的汽车和汽车旁的水泡,谁也没冲谁发火。
太阳看够了笑话,往西走了。变凉的小风开始跑来讽刺他们。
场部离这儿一百多里,中间没有村落,也几乎没有人烟因而就没有路。离天黑不远了。能在荒野里夜行找到场部的,只有老孙头。老孙头是来当向导或是搭车的,怎么也不能让他一人去。黑土地想。或者老孙头带小洋伞去,或者他和小洋伞去,或者三人一齐去,或者三人都在这儿等,啥时碰见人啥时算。而这几种办法都不太妥当。
后来老孙头说:“听我的,我闭眼也能找到你们场部,明天头晌就能回来。你们晚上千万预备点火!”他的话是不能变的,说完就走,连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留。
黑土地和小洋伞只好感动地把带的窝头给老孙头带上两个,还有两条烤小鱼。
老孙头往东走,身影隐没在远处的芦苇丛里时,太阳也就接近西边的地平线了。血红血红的彩霞涂染着辽远的天边和整个空阔的荒野。陷下去的汽车和漫上来的水都成了暗红色。在这寂寞凄凉看不见人烟的天涯荒野,要是一个人看夕阳该有多么伤感,会产生世界末日来临那样悲哀感觉的。老孙头是多坚强的一个人啊,他竟能孤独地在荒野里看许多年所有的落日。
四
说不清怎么回事,黑土地和小洋伞面对苍凉的落日竟没有悲凉感,仿佛他们是在黎明时分看冉冉升起的朝阳。
老孙头走后好长时间他们都没说话,默默用行动来迎接即将降临的黑夜。小洋伞用古剑剥桦皮。黑土地拎着刀锯在林子里找干树枝。干柴寻够了,他又去林子把放倒的黑桦枝锯了拿回来。
黑土地锯树的时候好像听见一声汽车喇叭叫。那叫声极微小,是小风从挺远的地方送来的。也许是幻觉。他便拖着树枝回到车旁。小洋伞已剥了一堆桦皮,并在桦皮堆旁铺好一块雨布。剩下的三个玉米面窝头已摆上了,还有炊事员让她带上的几条清水煮熟再用火烤干的小鱼。她用剑挖的一把蒿芽也摆上了,没有净水洗,是用纱布擦过的。她帮他放下桦枝说:“吃饭吧!”
黑土地却脱了鞋子,挽挽裤脚,趟水跳进驾驶室,把一枝步枪连同子弹拿下来,装进三发,举枪朝天打了三个点射,间隔较长。
枪声把春天傍晚的寂寞射伤了,惊叫着跑得老远老远。
“我好像听见汽车喇叭响。兴许是错觉。如果有人的话,听见枪声会来的。”黑土地说着在雨布的一头坐下来。
小洋伞扔给他一团纱布:“擦擦手吃饭吧,肯定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黑土地用纱布擦手,手指的伤口又吐出一粒血珠。小洋伞扯条纱布要给他包一包。
“不用,吃吧。”黑土地抓起窝头。
“手破了为什么不包?”
“怪人!”小洋伞把一条烤鱼放黑土地手上,自己只拿了个窝头吃。她这些动作很能使一个男人尤其黑土地这种将近三十岁的未婚男人感到温暖的。黑土地除了当年被二凤偷偷这么热情伺候过几回,还没遇过这情形,心里格外的暖,疼啊累呀都暖化了。他只在心里默默感受着,嘴上一句不露。“你也吃鱼。”他只这么木讷地说。
“你不包手我就不吃。”
“不用包。”
她就不吃鱼,光啃硬窝头。她认为应该这样,因为一切重担都得他来承担。她嚼着。她不懂,他为什么这样不领人情呢。我哪点不值得男人看上一眼。没文化的男人是木头疙瘩?我虽然出身不好,单独接触时哪个男的没向我表示过好感!要么是一个眼神,要么是几句话,要么是点什么东西。来北大荒,女同志奇少,男同志更容易对我暗示好感,偏黑土地不。
砰——!砰——!砰——!
三声枪响又把远处的寂静射伤了,惊叫着跑到黑土地和小洋伞这边来。夕阳的光芒好像突然之间被震掉,地平线上的太阳就在这时沉下去半边。
这枪声和黑土地的枪声间隔也就五六分钟。那时他们都没有表,凭经验判断的。黑土地断定自己确实听见了汽车喇叭声,这枪响是回答。两人喜出望外,站起来,嚼着,翘首瞩望苍茫的枪声响处。
接着又响了三枪。比方才的脆弱,是手枪声。这是在向他们求援了。
黑土地失望地招呼小洋伞坐下:“大概也陷车了,瘸子求拄拐的帮忙,有那个心没那个腿了!”
“要不去看看?**肯定是首长!”
“首长,皇上也蹲那儿等吧,荒野地里人人平等!”
开始默默地嚼。风冷了。夕阳整个溜得无踪,连彩霞也都带走了。天立刻变得初冬似的冷。
堆起树枝,下面塞上一卷桦皮。桦皮油纸样易燃,一根火柴就呼呼啦啦烧起来。火焰在夜风里唱歌,招来苏醒不久的蚊虫围着火焰跳舞。
好长时间,有三四个人朝火堆走来,从枪声那边过来的。人多过夜毕竟安全。两人欢喜地站起来迎他们。
来人在火堆前站住。为首的柱着树棍,披着大衣,腰挂一枝小手枪,瘦高个,戴军衔,火光映出他的威风和潇洒。黑土地他俩一看便知是上边来的大首长,军衔标明是个将军。在垦区工作的首长没有戴军衔的,肯定是上边的大首长。黑土地本想表示欢迎,见是大首长反而冷漠了,一言没发站着。
将军看清是一男一女并身着军装,突然上前揪住黑土地的衣领骂道:“你娘那个臭×,听见枪声为什么不过去?我打你右……”
右派的“派”字还没骂出口,黑土地猛然一甩,挣脱将军的手,厉声一句反骂:“你娘那个臭×!”
“你娘那个臭×!”黑土地比方才骂得还清楚,还愤怒。
将军被骂呆了,实实在在呆了,嘴像浓胶粘住,一会才使劲张开,低声问:“你在哪个分队?任什么职务?”声音低却极威严。从当红军起到现在,他走遍中国,战功赫赫,打杀过不知多少敌人,也这样骂过从战士直到师长中的许多手下官兵,从未遇过敢说不字的,今天却被一个上士重复骂了两句,骂得他热血奔腾,脸肌**,雄心狂跳。跟从的人摒声静气只听得桦树枝在火中哔哔剥剥地叫。
“二分场汽车队司机!”
“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