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黑土地(第5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黑土地听见了脚步声,左胳膊和小腿都立起来朝人摆动。

好个兔崽子,还要戏人玩。老孙头三两步蹿上前见是向他求救,一霎间消了气,伏身查看是否受伤。看看没重大危险才边数落着边要动手把树抬开。“知道了吧?草木鱼兽都有灵性,得罪不得的。你寻思自个儿了不起,被树治罪了不是?”

黑土地用眼神默许着,心里急得骂,倔毛驴子啊,快点吧。

老孙头看看竟无法下手。黑土地被两棵树干的上端夹着,下头又粗又长他抬不动。上头是树头,篷篷松松也抬不起来,动不好反会夹得更紧。他抬了抬,果然黑土地疼得直叫。这样的汉子不会轻易叫的。老孙头细细看,一个尖短的树枝茬儿正好卡住喉咙侧面的脖颈处,好像刺进皮肉了。

只有把树干锯断是最妥当的办法,这需要有人帮忙。

“大……夫!……大……夫……”

老孙头把双手举成喇叭朝汽车喊。

黑土地没想老孙头竟会喊出这么宏亮好听的声音,象牤牛在田野里叫。一个老人用全身力气为他的生命呼叫,使他大为感动。他觉得这动人的声音一辈子也不会从他心里消逝,会和他的生命镌刻在一起。

小洋伞听老孙头喊声异常,拿着剑跑过来,见状脸吓得更白了,慌慌乱乱跪下身子摸了摸黑土地被卡住的脖子。铁样冰凉的寒气从手一直传到全身。她又摸摸他单衣裹着的肩头和脊背,同样凉气浸人。清晰可感的颤抖也传导给她。她看见他胳膊下压的冬青时几乎惊讶了一声。

黑土地眼珠朝冬青转了转又瞅小洋伞,再转向冬青。

小洋伞的思路在冬青、黑土地的眼睛和自己身上转了几圈,想判断出什么。

“大夫,你使劲把住,千万把住”,老孙头半蹲半跪双手把刀锯搭在树身上,嘴里又叨念了些什么,才拉动锯子。

凉冰冰的树身被刀锯割得轻轻颤抖。颤动传给小洋伞,她觉得黑土地也在抖,而且抖得厉害。她认为他抖是穿单衣太冷了。她不声不响把自己的黄棉袄脱下来,悄悄盖在黑土地身上。黑土地眼睛感激地盯着她的白线衣直呶嘴,示意她把棉袄穿上,喉咙里送出勉强听清的话:“你不比我壮,会感冒!”

“你老实儿等着吧,我不冷!”她热情地用眼睛抚慰他,的确忘了冷。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牺牲点什么而且就在需要者真诚、感激、不含杂念的友好目光普照下实施着那牺牲,她有一种愉悦的幸福感,尤其为黑土地这样出身好、人品好、没大才没高位但也没污点的同志做牺牲更感愉悦和幸福。她甚至感到不是自己牺牲什么而是在向人索取。她承认,是索取,索取信任和理解。

小洋伞使着所有的劲,并且通过眼光把这所有的劲传递给黑土地。黑土地领会了她的眼神,却不好意思像她看他那样看她,手紧紧捏着冬青闭了眼。

二凤在为他补袜子。

二凤她爹难听的辱骂声。

满河滩的鱼。

场部的战友们捧着鱼在欢呼,把他和小洋伞都抬了起来。

白脸副场长。

老孙头是个谜。

小洋伞和二凤说着什么?

咕嘎!咕嘎!几声捉摸不透的呜叫从空中落下来。

黑土地睁眼斜望天空。小洋伞抬头望那叫声。老孙头只用耳朵听着那叫声,锯没停,他知道那是什么在叫。

十几只大雁排成极简单的人字形跚跚飞过,慈悲善良的叫声落进他们心里。大雁用它们的语言说了些什么。

大雁来了,南边热得不行了。今年在荒岛要开的地能种上吗?黑土地认为大雁在告诉他播种的事。

雁从哪儿来,路过家乡吗?父亲。母亲。去西藏平叛的同志们也能看见大雁吧。小洋伞思绪茫然。

今年大雁不会落鬼岛了。草烧光了,地眼瞅就要被拖拉机开出来,没大雁呆的地方了。谜似的老孙头有些感伤。

锯口流着黑桦的血液,黑桦轻轻**。

黑土地凉得在抖。

小洋伞累得在抖。

老孙头小伙子一样有劲地拉动着刀锯。黑桦终于断了。

老孙头抬起半截树,让小洋伞把黑土地搀扶起来。小洋伞关切地问着:“脖子卡出血印了!衣服浸湿了!头疼吗?”

黑土地说不出话来,先将小洋伞的棉袄披给她,马上把那堆冬青也捧给她:“你不找这东西做药吗?”

小洋伞披着黄棉袄接过冬青。翠绿的冬青抱在她白色的怀里,把她辉映得脸有些红。黑土地第一次觉得她是动人的。他穿着棉袄分外感激地对老孙头说,“大爷,快抽袋烟歇会儿吧!”

“快穿衣裳,把拉开这根木头先抬过去!”老孙头仿佛只对草木有情,人间的客套和虚言浮语都不需要。

三人按着老孙头的旨意将一根黑桦抬走了。老孙头抬小头在前,黑土地和小洋伞抬大头在后,步调不一,摇摇晃晃走向沼泽。

晚了。他们的劳动除了在各自心头留下点情感,物质成果已经无用。好惨!汽车大半个身子陷下去,四周渗出一汪浑浊还在冒泡的水,像饥饿的沼泽张开大嘴要吞吃汽车上的鱼。水已接触车厢。水泡说明汽车还将下沉。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