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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邯郸(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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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外,震营已经列好了队。

五百人排成五个方阵,弓弩队在左翼,投石队在右翼,中间是手投队。这是蒙恬在攻赵之前重新编的队列。两年前灭韩之后,震营从七十人扩到了五百人,手投队是从中选拔的精锐。蒙恬在咸阳那两年把这些人练到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该往哪跑、该在什么时候蹲下。

徐福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些人列队,没有走过去。那些指令已经不需要他下达了。

蒙恬站在方阵前方的空地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挨个在方阵前停下来,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看完之后他走回队伍侧方站定,然后抬手,下压。手投队齐齐蹲下,弓弩队端起了弩机,投石队开始调整底座。所有人都动了,但没有人出声。

徐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营帐。他在案前坐下来,面前摊着几张帛布,上面写满了这段时间的消耗数据和新的配比记录。配比在两年里被他陆续改过好几次,药力比最初的那张方子已经强了许多。邯郸的城墙比新郑更厚,但新配方应当够用。他在心里算了一个数,在帛布上添了一笔,然后合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邯郸的城墙比新郑更高。墙根的石条比新郑铺得更密,城头每隔三步就有一面旗帜,旗杆是铁的,插在墙砖的缝隙里,风吹不动。

王翦站在高地上看了一会儿,没有下令攻城。他等着徐福从营帐里出来。太阳偏西的时候徐福才走出来,走到王翦旁边站定,看着那座城墙。

“先打城门,”徐福说,“投石机架在护城河外,陶罐直接轰门板。城门打穿之后手投队压上去,清理城头残余弓手。”

王翦没有问为什么:“那就按这个来。”

攻城开始是在第二天天明之后。十架投石机架在护城河外,距离城墙约二百步。这个距离刚好卡在城头弓弩手的最大射程边缘,箭能飞到这里但已经没有力道。投石机的底座压得很稳,十架排成一列,每一架都装好了陶罐。引线已经切好了长度,裹着油布,一只一只码在筐里。

蒙恬蹲在第一架投石机旁边,检查完引线接口之后站起来,退到侧方,抬手。十架投石机同时敲下机括。十只陶罐同时升空,越过护城河,落在城门上。

第一波炸响之后,门板底部出现了几道裂口,碎木屑从门缝里飞溅出来。城头有人影晃动,有人朝城门方向喊了一句,但声音被第二波爆炸盖住了。第二波的落点更加精确,门板底部被撕开了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从门板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几乎把门板底部切断。

第三波升空的时候,城头上的人影开始往城门方向聚集,有人举着盾牌从城墙内侧往下跑,想要堵住城门。但第三波落在城门上方的墙面上,炸起的碎石和烟尘封住了城头的视线,那些跑下来的人被截在了半路上。第四波、第五波紧跟着来了。陶罐持续落在同一片区域,门板在连续轰击中碎裂,裂口沿着木纹向上蔓延,门轴处传来尖锐的断裂声。

第六波发射的时候,门板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贯通性的裂口,上半部分向内倾斜。有人从门板内侧往外推木头——想用木料把城门从里面顶住。但第七波来了,一只陶罐直接撞在门板中部的裂口上,把残余的连接部分和里面刚顶上的木头一起炸断了。门板向内倒下,砸在那些堆起来的木料上,裂成几块。

蒙恬放下手,侧过头:“手投队,上。”

手投队从掩体后翻出去。每人腰间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五只拳头大小的陶罐。这些小陶罐比普通陶罐小了一大半,外面裹着一层碎石和碎铁片的混合物——这是徐福在咸阳那两年做的。用小陶罐装药,外面粘上一层碎石和碎铁片,爆炸时碎片飞散的范围更广。

手投队的想法来自蒙恬。很多年前在偏殿后面的空地上,他问过徐福:“能不能做成可以扔出去的?”徐福当时说做小了威力不够。如今小陶罐已经改进了很多次,新配方加上碎石铁片,对于人员的杀伤力已经足够。

手投队在护城河前的开阔地上快速前进,趁着城门被炸开的烟尘还没有散尽,从门洞两侧绕进城内。城头上的残余弓弩手开始向下射击。箭矢从城墙上方落下来,有两三个手投队员被射中倒在地上,但剩下的人已经贴着城墙内侧蹲好了。他们从布袋里取出小陶罐,点燃引线,往城头方向投去。小陶罐越过城头女墙,在城墙上方的狭窄通道里炸开。碎石和铁片在城墙通道中飞散,那些站成密集队列的士兵被扫倒了一片。城头的弓弦声彻底停了,第二轮投掷之后城头已经没有站着的守军了。手投队翻上城头,沿着墙面向两侧推进,把残余的弓弩手清理干净。

蒙恬站在城门内侧,看着手投队已经在城头站稳了,回头对传令兵说了一句:“骑兵,进。”

骑兵从门洞涌入,沿着街道朝城中推进。但邯郸城的抵抗没有在城门被破之后立刻结束。骑兵推进了三条街之后被截住了——赵军在大街两侧的屋顶上布置了弓弩手,箭从高处射下来,骑兵在狭窄的街道上无法展开队形,前排被射倒了几个,后面的退了回去。蒙恬从城门内侧赶过来的时候,骑兵正在街口停下来,进退不得。

“弓弩队,压两翼屋顶。”蒙恬说,“手投队跟我走。”

弓弩队在城门内侧重新列队,弩机斜指街道两侧的屋顶。箭矢和火龙箭交替压制了屋顶上的赵军,手投队趁机沿墙根推进,在街巷交叉口往前投掷小陶罐。碎石和铁片在狭窄空间中飞散,第一轮之后屋顶上的箭就少了大半。手投队继续往前推进了两条街,屋顶上的赵军开始往后退。

在城北的街口,赵军布了三层拒马,拒马后面站着盾牌手,盾牌后面是弓弩手。手投队停在街口转角处,蒙恬探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手投队,往拒马底下扔。所有人一起。”手投队从墙根两侧同时翻出,蹲在街口两侧的墙脚下,抽出小陶罐点燃引线,从地面朝拒马方向滚过去。十几只小陶罐同时滚到拒马底部,炸响连成一片。拒马被炸断了两层,盾牌手被碎石铁片扫倒了一半,剩下的开始后退。蒙恬抬手:“骑兵,进。”

骑兵从缺口涌入,后续步兵跟进。天黑之前,邯郸城内的主要街道已经被控制住了。

赵王迁在宫中被俘,赵国灭亡的消息在当天夜里传出了邯郸。

徐福没有进城。他在城外,蹲在装原料的车旁边,把剩下的陶罐从木箱里一只一只搬出来,检查封口和引线,记下消耗的数字。他在帛布上写了一个总数,然后合上箱盖。

蒙恬从城门方向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邯郸拿下了。”

徐福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损失多少?”

“弓弩队伤了十几个,手投队没了五个。”

徐福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把箱盖盖上。蒙恬蹲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小陶罐的威力比预想的大。碎石铁片一炸开,巷子里的人根本站不住。”

徐福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最后一只陶罐放进木箱里,低头看着箱底那些陶罐排列的间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新配方的药量加了,比旧的大了一倍。”

他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城墙根底下走了几步。城门口的尸体还没有全部搬完,几具赵军的尸体横在墙根和街口的交界处,脸上嵌着碎陶片,肢体有些地方已经不完整了。他蹲下来,把一只散落在墙根底下的小陶罐碎片捡起来看了看——碎片边缘是焦黑的,上面沾着没干透的东西,他用指尖捻了捻那层东西,又放下,站起来走开了。

蒙恬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下一城,魏国。护城河更宽,城墙矮一些。”

徐福没有接话。他弯腰把木箱盖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朝营帐走去。他在帐内坐了一会儿,在帛布上记下邯郸之战的消耗数据,搁下炭笔,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着。他想起那些尸体上嵌着的碎陶片。手是干净的,手指缝里还嵌着药粉的细灰。那些碎陶片是从他手里出去的,他知道它们飞出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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