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皇帝（第1页）

魏国的护城河比赵国的宽了将近一倍。

徐福蹲在护城河对岸的土坡上，看着对岸的城墙。城墙比赵国的矮了半丈，墙根的石条窄一些，但护城河的水面很宽。护城河上方的城墙内侧垂下来一条粗绳，紧贴着墙面，绳头系在城门上方的墙垛上。吊桥已经被收起来了，桥面贴着城墙内侧的墙身斜立着，从对岸只能看见桥板的上缘和固定在墙垛上的铁环。守城的人在桥上方的城墙上守着，居高临下，能看到对岸的一切动静。

他把目光移向城门两侧的河岸。河岸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小墩台，上面站着弓弩手，箭尖朝向对岸。他看了很久，没有站起来。

蒙恬蹲在他旁边，也在看对面。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蒙恬先开口：“吊桥收上去了，护城河过不去。城门能打，但打穿之后人过不了河。”

徐福没有接话。他又看了一会儿城墙内侧那条垂下来的粗绳和城门上方的铁环。“那就把它放下来。”他说。

“怎么放？”

“投石机打城门。不用打穿，把门板打松就行。吊桥的绳系在城门上方的墙垛上，城门的震动会传到墙垛上，震松绳扣。绳一断，桥就落下来了。”

蒙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道绳扣：“如果打不松呢？”

“那就多打几轮。”

攻城开始是在抵达后的第三天清晨。十架投石机架在护城河对岸，距离河岸约三十步，距离城墙约三百步。这个距离比邯郸之战更远，陶罐飞过去的时候弧线更高。蒙恬蹲在第一架投石机旁边，先测了风向，在帛布上算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抬手。十架投石机同时敲下机括。

陶罐越过护城河，落向城门方向。第一波落点偏了一些，有四只陶罐落在护城河的水里，只有六只落在了城门附近。门板上出现了几道裂口，墙垛微微震动，但吊桥的绳扣没有松。第二波调整后更精准了，陶罐落在城门上方的墙面上，炸起的碎石沿着城墙滚落，墙垛的位置被炸出了几道新的裂痕。但第三波升空的时候，城头上的弓弩手开始往下射箭，箭矢落在投石机前方的地面上，有一支钉在蒙恬脚边。蒙恬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没有动。他侧过头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弓弩队，火龙箭。射城头。”

一百五十支火龙箭从投石机后方的土台上飞出，跨过护城河，落在城墙上方的烟尘中。城头的弓弦声明显降了下来。第四波投石机发射的时候，陶罐落到了城门上。门板底部的裂口开始扩大，墙垛处传来砖石松动的声响。第五波、第六波紧跟着来了。第七波发射之后，城门上方的墙垛被炸塌了一角，碎石沿着城墙滚落，吊桥的绳扣松了。桥面从城墙内侧向外滑落，砸在护城河上，溅起一片水花。

蒙恬看着桥面落稳了，说了一句：“手投队，过桥。”

手投队从掩体后翻出来，沿着河岸快速前进，从桥头登上桥面。桥面的木板上有几处被碎裂的陶罐震裂了，但不妨碍通行。手投队在桥上向前推进了十几步，城门已经在前面了。守军从门洞内侧往外射箭，三四个手投队员倒在了桥面上。剩下的人蹲在桥面两侧的栏杆后面，从布袋里取出小陶罐点燃引线，扔进门洞内侧。小陶罐在门洞内侧炸开，碎石和铁片在狭窄的空间中飞散，门洞内侧的箭停了。手投队冲到城门口时城门已经快撑不住了，门板底部被炸裂了大半。手投队从布袋里取出小陶罐，塞进门板底部的裂口里点燃引线。几声炸响之后，门板向内倒塌，门洞完全敞开了。

蒙恬站在河岸上，看着城门已经开了，对传令兵说了一句：“骑兵，过桥。”

骑兵从桥面上通过，马蹄踏在被炸裂的木板上。手投队已经进城了，在城门内侧展开队形。后续步兵紧随骑兵之后涌入城门。

城内的抵抗持续了一天。魏军退入街巷之后组织了最后的防线，比邯郸的稍微持久一些。天黑之前，魏王假在宫中投降。魏国灭亡的消息在当天夜里传出了大梁。

徐福没有过桥。他站在护城河对岸，看着对岸的城墙上挂起了秦旗。蒙恬从桥上走回来，走到徐福旁边站定，两个人隔着河岸站了一会儿。

“魏国拿下了。”蒙恬说。

“嗯。”徐福说。

“损失不大。手投队伤了几个，没人死。”

徐福没有接话。他蹲在岸边，看着护城河的水面——水是暗绿色的，很深，看不到底。他想起吊桥从城墙内侧滑落时砸在水面上的样子，桥面横在水面上，像一个被放倒的梯子。手投队从桥面上跑过去，有人倒下了，有人冲过去了，然后城门就开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魏国灭亡之后，秦军的推进速度越来越快。楚国比魏国大得多，护城河也更宽，城池散落在山川之间，不像魏国那样城池集中。震营在楚国边境用了一个多月才推进了两座城。王翦调整了部署，火龙箭开始用于压制城墙上的弓弩手，手投队佩戴铁甲护住前胸，在护城河和城墙根下推进。攻入楚国腹地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徐福蹲在营地外面烤火，蒙恬裹着厚棉袍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卷帛布，上面是楚国最后几座城的分布图和守军数量。他看了一会儿，把帛布卷起来塞进怀里：“还剩五座城。王翦说两月之内能打完。”

徐福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他用木棍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手投队的陶罐还够吗？”

“够打两城。后面的在路上了，但路远。”蒙恬沉默了一下，“火坊赶得及。”

徐福没有再接话。他继续拨着火堆里的木柴，那些木柴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小了一半，他把那根木棍扔进火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打。打完再说。”两个月后，楚国最后一座城被攻破。楚王负刍被俘，楚国灭亡。秦军继续向东南推进，燕国在秦军压境之前派出求和使者。王翦把使者的降书收下，然后让人把使者送回燕国境内，带了一句话：“降者不杀，不降者不留。”燕王喜在接到使者的回话之后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让人打开了城门。燕国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