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溃堤(第1页)
第四座城投降之后,边境线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军队行进还快,每一座还没有陷落的城都在同一张地图上看见了同一件事:三座城硬打,一座城自降,前后不到半个月。边境线上剩下的几座城守将开始重新计算自己还能撑几天。有人开始私下接触秦军营地,有人把城内的粮草清点了三遍,有人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秦军的火把,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第五座城投降之前没有派使者。那天夜里城门自己开了,守将带着一队亲兵站在门洞内侧,刀挂在腰上,没有出鞘。秦军前锋在城门口停了一下,看见守将站在门洞里没有动,也没有往后看身后有没有伏兵。前锋校尉没有下令前进,而是让人去通报王翦。天亮之前,城头换上了秦旗。
王翦没有进那座城,只是站在城外看着城头那面新换的旗。他在心里把这座城的名字和前面几座放在一起——三座硬打,两座自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出一倍。
咸阳宫里,嬴政收到了李斯送来的帛布。帛布卷得很紧,外面没有扎绳,展开后字迹端正,像是一笔一画写下来之后又反复核对过的。里面写的不是韩国边境的城防了,是赵国的边境城邑分布和驻军人数。旁边注着几行小字,标出了每一座城的粮草存量和城防缺口。
嬴政看完之后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李斯从吕不韦门下出来到现在,递到他手里的帛布从来没有断过。韩国还在打,李斯已经把手伸到了赵国。他让人把那份帛布收进漆盒,没有回信。他知道李斯不需要回信。李斯把帛布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把该说的话都写进去了——韩国快要结束了,下一个该轮到谁,李斯已经替他想好了。
前线营帐里,徐福蹲在那辆装原料的车旁边,把新一批配好的药粉装进一只小陶罐里封口。这是他改过的第三版配方,他把其中一味材料的比例加了一成半,另一味减了半成。改动不大,但他在心里算过,理论上的爆炸威力应该能增加三成。
他把小陶罐放在空地远处点燃引线,陶罐炸开时声音比之前用的配方更脆。地面上留下了一圈比之前深了接近三指的焦痕。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焦痕边缘的碎土,又站起来回到车旁。在帛布上记了一行字:“威力增加约三成,引线燃烧速度略有加快。”然后把帛布折好收进怀里。
蒙恬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收帛布的动作,没有问,只是在他旁边蹲下。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个圈:“第五座城降了。他们自己开的城门。”
徐福嗯了一声:“那后面呢?”
“还有三座。”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第六座呢?斥候有没有消息?”
“没降。守将以前打过魏国,不怎么吃传言这一套。”蒙恬用枯枝在圈旁边画了个叉,“城墙上加了两架投石机,射程刚好卡在城门前的开阔地上。如果再走炸门的老路,正面的路会被投石机封住。”
徐福看着地上那条线,没有立刻接话。第六座城的守将显然调整了布防,他不仅加厚了城墙的巡逻,还在城门前设了障碍。用同样的方式从正面靠近城门,会被投石机截在半路上。徐福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城墙那段被水泡过的墙基,查过没有?”
蒙恬的枯枝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那面墙在城北,前面没有开阔地。”
当天夜里,徐福没有摸向城门。他带着人绕到了城北那段被河水泡过的墙基。那段城墙比正面的矮了半丈,墙根处的夯土颜色发暗,渗水的痕迹从底部向上蔓延。他把两只新配方的陶罐靠在墙根下,接好引线,退到不远处点燃。炸响之后他走过去蹲下,看见墙根处被炸出一个浅坑,不到半臂深,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并不是想炸开这面墙,而是想看看投石机上的守军会往哪个方向移动。
城头上的火把开始向城北方向靠拢。一名校尉快步走到守将面前禀报,说城北墙根下有声响。
守将站在城头,看着城北方向那些移动的火把,没有动。“秦军是想从城北进来?”他问了一句,语气不重,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校尉说目前还看不到人,只听见声音和震动。守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倒想看看,天兵从哪里降。”他说完这句话,仍然没有下令把投石机调往城北,只是让城墙上的巡逻加强警戒,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徐福在暗处看着那些火把的位置变化,等了一段时间之后带着人退回了营地。他在营帐后面坐下来,把蒙恬叫过来,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投石机在城门方向。城北那段墙基虽然炸不穿,但投石机移过来需要时间。”他指了一下城北的墙基,“在这里放一点动静,等他们的人调过去之后,主力再从南面同时压上。”
蒙恬看着地上那几条线,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炸城北那段墙,是为了引他们过去?”徐福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蒙恬已经明白了。
第二天入夜,王翦依计在城北制造了一场佯攻。火把和呐喊声隔着一里地传过来,城头上的人影开始向城北方向移动。守将站在城墙上没有动,看着城北方向那些移动的火把,没有下令把投石机也调过去。
南城门前的开阔地上,徐福带着人从南面摸到城门之前。投石机的射程覆盖范围没有变,但城头的注意力被城北引开了一部分。火把仍然亮着,但从城头往下看的人少了一些。徐福等了片刻,等城头上那架投石机转动方向时,带着人贴着墙根摸到门板前蹲下。取出六只新配方的陶罐沿门缝底部排开,接好引线,退回墙角,用火石蹭亮了引线。
新配方的爆炸声比之前更脆,碎木屑从门板底部飞溅出来。整面门板向内倾斜,裂口从底部蔓延到门板中部,残存的木料只剩下薄薄一层,门缝被撑宽到接近一臂。冲车撞向门板——只一下,门板向内倒下,门轴碎裂的声音和木板坠地的声响混在一起。骑兵从门洞涌入,后续步兵紧随其后。
城内的抵抗持续了一段时间。城北的佯攻已经吸引了一部分兵力,但守将仍然在南面重新组织了防线。他在城中布了三道拒马和弓弩手,秦军骑兵冲入第一条街道时被挡在了拒马后面,下马步战推进。城北的守军此时正向南赶来,试图合围已入城的秦军。但城北那段墙基的佯攻位置距离城门不远,他们赶到时城内的第一条防线已经被推过了。
天亮之前,守将在城北的街口被围,退到墙根底下。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面他守了多年的城墙,又看了一眼南面城门的方向,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他被围在墙根下,刀已经被缴了,但他没有跑,也没有求降。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城墙南面那道裂口的方向,像是想从那段距离里找出答案。天亮之后他被押出城外,经过那扇被炸开的门板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板底部那些焦黑的断口。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断口的边缘,摸到焦痕和碎木屑时指尖停住了。他站起来,被押着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天亮之后,徐福站在那道被炸开的门板外面,低头看了看那扇门。新配方的炸裂效果比旧配方好了约三成,门板底部的断口更整齐,冲车只撞了一下就开了。他在心里把新配方的效果和旧配方做了对比,确认了新配方的效果,站起来朝装原料的车走去。
蒙恬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新配方可以了?”徐福走了一段路才回答:“还要再试。威力和燃烧的速度要再调整。”蒙恬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新郑的王宫里,韩王安坐在殿内,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封写了一半的求和文书,和第六座城陷落的急报。求和文书是他连夜让人起草的,写了一半就收到了战报。他把求和文书上的灯油渍看了一眼,没有让人重新誊写,只是把它折好放在案角。
边境线上剩下的最后两座城几乎同时派出使者,降书在同一天送到了王翦的案头。王翦看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让人在降书末尾添了一行字:“降者不杀。”两座城在同一天换了旗。韩国东面的边境防线全部打开,从第一座城被攻破到最后两座城投降,前后不到一个月。
徐福站在营帐后面的空地上,把剩下的陶罐清点了一遍,剩得不多了。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现有的陶罐和原料还能再打两座城,而韩国的纵深不止两座城。当晚他写了一封信送回咸阳,只有一行字:“边境已清。需要更多原料和陶罐。”信使天亮前出发,他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匹马消失在晨光里,然后转身走回装原料的车旁边坐下来。他把已经用过的几版配方按照时间顺序排在一起,像在看一条慢慢缩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