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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暗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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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座城的城墙比前两座都高。高了一丈不止,墙根底下多铺了一层碎石,碎石底下还垫了一层夯实的黏土。

徐福蹲在城外的土坡上看了很久。天还没有完全黑,他隔着半里地远远看过去,看见城墙上的人影比前两座多出不少,火把密集排列,巡逻的兵在墙头来回走动,几乎没有间隙。他把城墙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墙基铺了碎石,陶罐无法紧贴夯土层,爆炸的威力会被碎石层分散;城墙巡逻增加了一倍不止,巡逻间隔太短,他的人无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摸到墙根放完一百多只陶罐。

两条路都走不通。他把目光移向城门方向,看了一阵子,注意到了一件事——城门那边的人很少。只有两个兵守在门洞两侧,没有巡逻队伍,也没有额外的火把。城墙上兵满为患,城门几乎空着。他在心里把那几个信息拼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城墙不能炸了,但城门可以炸。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把城门那两个人的位置记下,站起来往回走。

蒙恬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低声问了一句:“城墙打不了?”

“打不了。”徐福说,“碎石层太厚,陶罐炸不透夯土。城墙上的巡逻也太多了。”

“那打哪?”

“城门。守卫少,靠得近。”

当天夜里,王翦在营帐里铺开地图。徐福蹲在地图旁边,用手指在城门位置点了一下:“正面佯攻提前半刻钟开始,吸引城墙上的守军。我带人把陶罐贴到门板上。炸响之后,主力同时推进。”

王翦没有说话,在地图上看了一遍那条路线:“你炸门,需要多久能炸开?”

“六只陶罐同时炸在门板底部,能把门板下半截撕开大半。”徐福说,“剩下的部分冲车一下就能撞断。”

王翦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来。”

入夜之后,徐福带着蒙恬和另外两个兵背着木框摸向城门。木框里装着六只半臂长的陶罐,绑在背上沉沉地压着肩膀。他们贴着城墙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城门上方那两盏灯还在,照亮了门洞前的扇形区域,边缘刚好够一个人贴着墙站住。

他们在扇形光区的边缘停下来,蹲在墙角,等着城头上的巡逻脚步声走过去。那脚步声从他们头顶经过,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徐福把背上的木框卸下来放在地上,取出六只陶罐。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门板前蹲下来。他把六只陶罐沿门缝底部排开,分上下两层,三只垫底、三只叠在上面,紧贴着门板最薄弱的下缘,用碎砖卡住罐身,接好引线。动作很快,把引线接成一条之后,立刻退回墙角,把主引线拉到自己手边。

城头上的脚步声已经折返了,正从远处朝这个方向靠近。他等到那脚步声走到距离最近的那盏火把下方时,用火石蹭亮了引线。引线沿着墙根烧到门板底部的时候,六只陶罐同时炸了。

那一声响震得地面的碎石跳了一下,整面门板的内侧传来金属断裂的声音。门板底部的木料焦黑翻卷,裂口沿着木纹向上蔓延,整扇门板向内倾斜,摇摇欲坠。

那一声响也把城墙上所有守军的注意力拉到了城门方向。韩军正在从墙头往下跑,有人在城墙上喊“城门!”但已经晚了。

与此同时,正面的喊杀声已经拔到了最高。冲车的轮毂声混在人声里,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冲车的第一下撞击落在门板底部的裂缝位置,那道原本就已经松动的裂口沿着木料的纹理向上蔓延。第二下撞击落在同一处,门轴断裂,整扇门板向内倒塌。巨响还未完全散尽,一队骑兵已经冲了进去。马蹄踏在断裂的门板上,发出碎裂的声响。第二拨人紧随其后,沿着被骑兵撕开的缺口涌向城内。后续的步兵从缺口涌入,沿墙根内侧推进。

城内的抵抗比前两座城来得更猛。韩军已经从城墙上的分兵中调整过来了,但门洞内侧没有来得及堆够足够厚的障碍。守军弓弩射出的箭矢在骑兵突入时被冲散,骑兵从门洞两侧散开,后续步兵涌入,沿城墙根内侧推进。韩军在城门内侧的防线被撕开后,重新退回到城内街道上组织抵抗,但已经无法再把秦军推出城门的区域。城墙上那些正在往下跑的韩军被截在了半路上,城墙内侧的战斗和城门内侧的战斗几乎同时展开。

徐福蹲在城外不远处的暗处,没有动。他听见城门方向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在城内的街道上越推越远。蒙恬蹲在他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又蹲下来:“进去了。”

徐福没有接话。他在心里估算那六只陶罐的爆炸效果——门板底部被撕开大半,剩下的是冲车撞断的。爆炸的威力接近预期,但距离他想要的还差一些。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数字:六只陶罐,门板裂了,但没有碎。下次如果能多放一只……但他又想到,多放一只就意味着多背一只陶罐,摸到城门的时间会更长,暴露的风险也更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这一次步子比来时快一些。回到营地之后徐福在木箱旁边坐下来,把那卷帛布掏出来展开,在底部添了一行字:“城门木厚,六罐可裂不可碎。若药力再增三成,可一次破门。”他写完那行字之后没有合上帛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过了很长时间才把它叠好收进怀里。

蒙恬从城门方向走回来,在他旁边蹲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骑兵进去了。守军在城里退了两条街。”徐福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蒙恬又坐了一会儿:“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徐福想了想:“改药。”

“改多少?”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蒙恬没有再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角度问:“改完之后药量变了,引线要不要跟着调?”

徐福看了他一眼,知道蒙恬是在用他能碰的边界靠近那件事——不是配方,是使用方法。“到时候告诉你。”他说。蒙恬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改完了告诉我,我重新算距离。”然后他继续走,没有等徐福回答。徐福一个人坐在那辆装原料的车旁边,在破损的木箱边沿刻了两个字:改药。刻完之后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然后站起来,把摆在地上的陶罐重新装回木箱里。他把一只手伸进木箱底部摸了摸,确认封口完好,然后盖上箱盖,在盖子上写了一个新的数字——比之前的数字大了一截,但没有划掉旧数字。他把新的数字写在旧数字旁边,看着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需要调整的配比和材料用量,然后站起来朝装原料的车走去。

韩国境内的消息比秦军推进的速度还快。第三座城陷落的消息传出之后,边境线上没有陷落的那几座城像水面的波纹一样开始扩散不安。每座城里都有人在传,秦军有“天兵”相助,城墙会从地下自己裂开。最先只有逃回来的散兵在说。后来连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也开始相信了,而且传法越来越离奇。有人说那些天兵不止会破墙,还会从天而降,直接出现在城内的街巷里,从守军身后发起攻击;有人说他们能飞、能穿墙、能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上,等天亮时城门口已经站满了秦军。这些传言传遍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营垒,士兵们在火堆旁低声议论,越说越真。有人开始称病不上城,有人趁夜翻过城墙向南逃去。

不到十日,连失三城。每一座城都没有撑过两天。守城的将领们开始怀疑自己守的墙到底还站不站得住,那些奉命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开始畏缩,换班时不愿往墙根下多看一眼。边境第四座城的守将站在城墙上望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他让人打开城门,派人去秦军营前递了一卷帛布。帛布上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三个字:“我们降。”

徐福听见那个消息时正蹲在营帐后面的空地上清点陶罐。蒙恬从前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第四座城降了。”徐福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把一只陶罐封好口放回木箱里,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第四座城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封下一只陶罐。

蒙恬望着那座城的方向,没有立刻说话。徐福却知道,从有人主动打开城门开始,后面的路就不再全靠陶罐和引线了。恐惧已经替他们先走进了城里。

那天夜里,蒙恬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边境线上还没有陷落的那几座城的位置,依次排开,像一排还没被碰过的石子。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知道战线还没有结束,但第一个愿意投降的城出现之后,后面的人会更清楚地看见自己面前有不止一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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